jeudi 25 février 2021

颚十郎捕物帐之十二(陈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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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 镰鼬风魔

 

 




春夏之交,江户的气候不冷不热,十分舒适宜人。连那些每天清早都得出门谋生的人们心情也不觉畅快起来。当然,如果根本不用为生计奔走操劳那就更好啦!越前町护城河边的小道上,走来一位已过中年却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士。她手牵一条漂亮的白色大狗,正在例行公事地带宠物出门遛弯。此人在大奥(幕府将军的后宫)服务二十余载,担任过将军的御坊主(注一),不久前才光荣退休。虽然有传闻讲她是靠一笔来路不明的贿赂才能在寸土寸金的江户买房置产,安享清福。但在笑贫不笑娼的幕末时期,谁还会管那么许多?泉水叮咚,树影婆娑,一人一犬,结伴而行。真是其乐无穷。前御坊主大人对自己恢复女装十分高兴,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已经过了盛装出行的年龄。穿得稍微惹眼一点,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管他呢!花自己的钱买几件漂亮衣服穿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些混进城里来讨生活的假正经乡巴佬,若是看到大奥里面宫女们打扮得如何奢侈,恐怕会当场吓傻掉呢!沿着每日出巡的老路没走多远,本来很乖的大狗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对着小道侧面大声吼叫不止。不知道是在后宫受过训练还是纯粹出于女性的好奇心,前御坊主决定过去一探究竟。这条小道位于河岸堤防的顶部。顺着狭窄的石阶,大狗引女主人来到堤岸底部的小码头。这里除了突出于水面的码头本身,还有一条木板铺成的栈道。码头边上停靠着一条破烂的小渔船,其它什么都没有啊。那狗却不肯罢休,拖着主人顺着栈道前进。前御坊主终于看清了:栈道的木板插入堤岸边沿带孔的巨大石板之中。而石板上方还设有一条为了防止滑坡排泄雨水用的浅沟。在其中某段沟里伸出了一支惨白的人手!前御坊主壮着胆子把四周情况看清,急忙带着狗儿爬回堤防顶上面,一路小跑找到最近的奉行所(警察局)值班亭,然后用女性特有的高音大叫:“不得了!那边有人被杀了!”喊声之响,早将房顶树枝上的鸟儿惊飞;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值班捕吏吓得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大约半刻时(一小时)之后,北町奉行所大批捕吏赶到封锁了整个码头和部分堤岸。绰号“瘦松”的同心捕头神田松五郎站在栈道边上,无精打采地旁观御医椿斋做现场验尸。他提不起精神是因为今天正好是本月最后一天。除非今晚之前凶手站出来自首,到明天今日的案卷和证据就得按规矩移交给竞争对手南町奉行所了 — 这要命的月番轮班制度简直害死人啊!御医小心地翻动尸体,测量体温和僵硬程度;瘦松看一眼死者腰间的空刀鞘,迈步跨入水沟,很快就找到了被害人临死前拔出用来自卫的武器。这把日本刀外表普通,却沉重得出奇。它可不是公子哥佩戴在腰间的装饰玩物,而是能在战场上劈开盔甲取人性命的真家伙!等御医检验完毕,趁捕吏们走来抬尸体之前,机灵的中间侍从“猴子”十吉在死者身上摸索了一通,很快就发出了欢呼:被害人怀中除了零钱杂物,还有一封信和几张名刺(名片)。托这些东西的福,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搞清楚了:这天凌晨被杀的乃是名门佐竹家的剑术指南(剑道教练)渡边吉左卫门,领有一千五百石俸禄的剑豪武士。此人颇有些名气:据说他和战国时代的名人渡边勘兵卫(注二)有些沾亲带故。前年他曾经在幕府将军驾前表演古代的“介者剑法”,得到过嘉奖。所谓介者剑法是战国时期带甲武士(介者)的流行打法:在保持半蹲姿势减少自身防护漏洞的前提下,挥刀砍破对手铠甲的格斗技巧。据说此人臂力惊人,连续挥刀将周围几个绑着盔甲的稻草靶子砍成数段。如此勇猛的剑客却被人一招干掉,真不知道那凶手是何方神圣?“猴子”十吉眼尖,他发现瘦松老大被御医椿斋喊到码头边上低声耳语一番后立刻变得眼露精光精神振奋,知道这个案子一定有点特殊。果然,瘦松带队抬着尸体赶回吴服桥的奉行所番屋,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忙着出门去找援兵了。奇怪的是这个有经验的同心捕头竟跑去找文职小吏求救。在弓町一家中国人开的干货店楼上,有位名叫仙波阿古十郎的人物正埋首于一堆旧案卷宗里面,像读小说剧本那样随意翻阅。只因此人长了个出众的肥长下巴,所以人送绰号“颚十郎”。

 

身为负责收藏整理档案资料的“例缲方”小吏,因为还是北町奉行所长官庄兵卫的外甥,颚十郎虽然经常不去上班点卯,却无人过问。此人天生就是个玩笑性格。除了对断案有兴趣,没事就爱往各处下人长屋里跑 — 美其名曰搜集情报。他还会因为对某件事物感兴趣而突然失踪几天。至于最近在弓町租房子居住,完全是为了方便把案卷带出奉行所阅读。他对这些借来的记录一不作朱批,二不写编号,完全即兴阅读,却能过目不忘。以至于奉行所里已经有人打算给他改绰号叫“活辞典”了。这次瘦松急匆匆地跑来,颚十郎习惯地和他开起玩笑:“我说瘦松啊,你每次来求我帮忙破案都会带两升酒桶来,今天是怎么啦?没有酒喝让我白干活不成?”瘦松天性不肯服输,立刻反驳:“我还想问你要回酒钱呢!告诉你颚十郎,昨天那桩案子你完全搞错啦!”话说昨天早晨,有名香具师(注三)进城卖货路过矢之藏附近的新凑稻荷(注四)门口。看见一位白头发老者仰面倒在大街上,还以为是有人急病发作,赶忙前去救助。仔细再看,只见那位老人的脖子被人从侧面用利器割开,血流满地,早已断气多时了!死者穿着体面,身上正好带着图章和名刺(名片),所以很快就被查明身份。被害人名叫猿江屋喜八,是江户城里小有名气的富有商人。半年前喜八过完六十六岁生日后宣布隐退,把猿江屋的生意交给子女打理。大概是忙惯了闲不住吧,他开始每天去不同的朋友住处拜访。这天按照事先约定,他一大清早就独自步行去朋友那里做客,却在出访中途被人杀害了。最怪异的是喜八老爹脖子上的致命伤口:整体外观是个月牙弯钩。在脖子侧面的伤痕很浅,断断续续地还有些扭曲。到了喉咙那里伤口变深,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气管。纵然是最老资格的捕吏也弄不明白这是由何种凶器造成的。说来也巧,这位喜八大爷生前什么生意都做,还正好是楼下干货店和楼上颚十郎新居的房东呢。所以懒得到现场勘查的颚十郎闻讯也特地跑去凑热闹。正好这案子毫无头绪,瘦松就拉着他想办法破案。

 

根据死者家属回忆,老爷子身上时常携带的中包(注五)小判金币不见了。颚十郎由此认为这应该是有歹徒杀人劫财。他推测凶手趁和老人擦身而过之际,用一把锋利的剃刀将受害人从背后抹了脖子。可是今天早上发现的那具尸体上,致命伤口的位置外观和喜八老爹的完全相同。御医椿斋告诉瘦松,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查验,这两人之死应该是同一个凶犯所为。强盗劫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还说得通。去袭击武艺高强的剑客未免就太不合常理了。颚十郎习惯地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次瘦松说得有理。因为今天是月底,不管此案结论如何,报告得在天黑前送到下个月当班的南町奉行所那里。为了节省时间,这两个同事兼好友决定兵分两路:颚十郎去今天事发的码头现场勘查;瘦松则回去陪着御医椿斋再次验尸,看看能否找出新的线索来。颚十郎出发后的事迹暂且不表,且说瘦松匆匆回到北町奉行所,正赶上第一位死者家属跑来报告:失踪的那一包金币找到了。原来猿江屋喜八那天要去拜访的朋友正好是一位门迹检校(注六)。大概喜八老爷觉得反正路不远,身上带着世俗钱物恐怕冲撞了高僧大德,还有行贿之嫌。所以出门前顺手把那包五十两小判放在家中的神龛上了。瘦松正高兴可以把劫财从报告的杀人动机栏目里排除;赶来认尸的渡边吉左卫门同僚又报告说:除了几个铜子零钱,这位武士身上应该至少有二十枚小判,死后却不见了。原来昨天是佐竹家剑道馆给下人杂役发月钱的日子,有几个佣人请假没来,多出了二十个小判未曾付出。因为那些人事先约好说今天过来拿,负责人吉左卫门就随手把钱收到自己怀里带走。临下班时别人还跟这位有名武士开玩笑:“带钱走夜路回家,当心被抢啊!”渡边吉左卫门笑着扬起自己肌肉发达的手臂:“看谁有本事来拿好了!” 可那位剑豪武士当晚根本没有回过家。瘦松不由心里叫苦:这到底是不是谋财害命的案子啊?!颚十郎去过现场来见瘦松,听说此事后一脸严肃地对朋友说:“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写报告吧。依我看这事儿还没有完呢!”

 

还真让颚十郎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有乐町的南番奉行所接收案卷物证的时候,免不了把办案不力的竞争对手嘲笑一番。可三天之后他们就再也笑不起来了 — 完全被这个烫手山芋给害惨啦!交接班头一天,有乐町那边连案卷都没读完,就出现了第三名受害者。这次的死者乃是渔船“松之丸”上的水手乙吉。不用说致命伤口又和前两人一摸一样。南町奉行所号称江户第一名捕的藤波右卫门不愧是办案老手,很快就查出“松之丸”是一艘两个人就能操纵的破旧小渔船。剑豪武士渡边吉左卫门丧命那个清晨它就停靠在发现尸体的码头边上!更重要的是出事的时候水手乙吉正留在船上守夜。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武士被杀案的目击者,凶手干掉乙吉是为了杀人灭口。这回发现尸体的地方离上次出事的码头很近。右卫门推断乙吉在船上亲眼目睹武士被杀,非但没有报官告发,反而溜下船去偷拿死者身上的财物。由于幕府法令森严,偷窃金额超过二十两就是斩首之罪;狡猾的乙吉只取走二十两整数,而对剩余的零钱弃之不顾。从新尸体的手上以及怀里的两枚金币都粘有泥土可以判定:水手乙吉将那二十枚金币埋在地下准备以后挖出享用。凶手发现乙吉的行为后,因为某种缘故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到第二天乙吉跑去取钱时才将其杀害。藤波右卫门心里直骂乙吉贪财,搭上自家性命不说,还断了破案的线索。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本月二日,也就是同一个凶手开始连续杀人的第四天,四谷町大街上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次的死者名叫诹访铁吾郎。此人是领有三百石俸禄的奉公众旗本(将军卫队)军官。而发现尸体的正巧是他的同僚。据这位知情者说,铁吾郎虽然是军官身份,但职位是世袭继承的。其实他长得细皮嫩肉体质单薄,挥刀几次就要流汗喘气了。这个旗本武士一贯不务正业,每天只盼着升官发财。前一阵子传说幕府又要裁撤亢员和无能官吏。铁吾郎紧张之余拼命四处钻营,不仅想保住俸禄,还做梦再往上爬。十天前他请几位朋友喝酒,在筵席上吹嘘找到了幕府高官做靠山。

 

原来这铁吾郎别的本事没有,口才倒很不错。吹牛扯谎从不会脸红。据他自己说,因为一口咬定家传的剑术和幕府初期的二刀流剑豪武士清水一学有渊源,被骗的幕府高官拜托他不值班的时候去府邸那里当保镖。赏金报酬倒还在其次,铁吾郎认定攀上这根高枝后很快就可以飞黄腾达了。虽然是本地人,因为不是武士,江户名捕藤波右卫门吃力地听着证人的一口山手话(注七),提问的时候简直恨不得去找个翻译。等了解到死者是幕府高官的兼职保镖,右卫门忍不住掏出手绢来擦汗。如今幕府的大爷们出门去办机密之事,为了隐私只有一两个保镖贴身护卫,连轿子都不坐选择夜间步行。万一铁吾郎是在扮演保镖角色时被杀的,那么他负责警卫的那位幕府高官只怕也凶多吉少!值夜班的“寡言”朝太郎走入番屋,发现同心老大藤波右卫门盯着铺满一地的供词报告发愣,完全没有下班回宿舍休息的意思。右卫门把自己的担忧告诉这个手下侍从,哀叹道:“如果肥千那家伙还在就好啦!说不定可以连夜在全城大搜索,侥幸救下那位大人的性命……”他说的肥千乃是冈引头目福多千太的绰号。此人因叫颚十郎“下巴怪”得罪了后者。大约一年前颚十郎拜托人偷走肥千的冈引执照,然后借口肥千触犯《人返令》(注八),纠集各地长屋的下人满街追杀这位冈引头目。肥千躲进奉行所避难,因有权重新签发执照的同心老大正好去京都办案,就又逃离躲了起来,至今下落不明。朝太郎是忍者出身,擅长打斗,恨不得在大街上碰到凶手一决高下。说到布置眼线或者充当卧底,四处找线索抓人,他确实可就比不上肥千了。作为那次接待过肥千的当事人,朝太郎心里不免难堪,只得硬着头皮给上司出主意。话说有一个神秘的小者密探葫芦太郎,看在钱财面上曾帮助南町奉行所化解过危机。上次老大不在,朝太郎花钱拜托他将一桩棘手的案子推给了对头北町奉行所。记得那时葫芦太郎交给他一个写着“太郎”名字的红漆木雕葫芦。嘱咐若有困难,只需将此物挂在秋叶之原入口处的苦楝树上,自己得信必来帮忙。

 

藤波组长只好病急乱投医,命令朝太郎连夜去挂木雕葫芦求援。“寡言”朝太郎心里埋怨自己多嘴惹事,只好往秋叶之原走一趟。那里本是一块防火空地,白天都没有几个行人,到了晚上更是连鬼影子都见不着。好在忍者不怕单身夜行,朝太郎连灯笼都不带,借着惨淡的月光一路疾行。眼看再拐过一条当作防火通道的小巷就要到了,朝太郎突然停下脚步。原来忍者通过训练有夜视之能,那巷子边上有一株小松树,依稀可见有个人坐在树下。难道是醉鬼回家路上睡着了?朝太郎觉得还是办正事要紧,绕过松树跑进秋叶之原,把木雕葫芦挂在苦楝树伸出的枝条上。等到回程时他还是不放心,决定到松树那里走近查看坐在地上的人。这一来可不要紧,却又惹出事来。第二天早上,有位长得象《水浒》里面蒋门神的彪形大汉和一个衣着华丽浮夸的矮胖子站在千住大桥靠近浅草町的一侧小声商议着什么。大汉正是藤波组长惦记的心腹手下“肥千”福多千太。他以前办案时发现浅草町这一带鱼龙混杂便于隐藏,就带着老婆孩子躲了过来。此处虽是贫民窟,居民们却同病相怜,互相热心帮助。比那些表面上礼貌忠义,实际上口是心非的山手武士可靠多了。记得刚搬来那会儿,邻居重爷带着自己的孙女阿霞过来拜访,借口肥千家人多硬是把一口砂锅当作礼物相送,让肥千感动不已。肥千本想去码头上搬运货物维生,却不知干这行和抬轿子一样,大都被行会把持住地盘,外人根本揽不到生意。最后还是重爷热心介绍,他才在卖鱼糕点心的小饭铺当起帮厨来。快过年那会儿,他特地拿着几块店里卖剩下的鱼糕去重爷家里拜谢。隔门听到屋里说着肥肉还是瘦肉比较好吃?肥千心里奇怪大家都那么穷困,重爷家哪里来的肉食?偷偷从门缝探看,原来这祖孙俩苦中作乐,把锅里煮的红薯叫瘦肉、芋头叫肥肉说着解馋。肥千不禁心酸流下泪来。他把鱼糕收进怀里跑去河边钓鱼,决心一定要让这家好邻居开开荤……结果过年时阿霞逢人就说:“我家吃鱼啦!”,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就在同一时间,禁里御守卫大将(卫戍总督)一条庆喜端坐马背,隔着千住桥远眺对岸浅草町的动静。这位贵族武士身穿官服,头戴火事兜(注九),满怀担忧地盯着桥边正和大汉讨价还价的矮胖男子。庆喜大人正巧认得此人:这家伙乃是吉原游廊(注十)露月町分店的名主(总管),专门四处欺男霸女坑蒙拐骗的烂货色。他在这贫民窟出现准没什么好事!希望站在名主对面的大汉不是因为生活所迫而要卖儿卖女了!这次倒是庆喜大人多虑了,其实那个矮胖名主在和肥千谈另一回事:“吓死人啦!江户城里出了个疯子杀人狂。接连五天,每日杀死一人。受害者包括下町商人、剑豪武士。今天早上传来消息,连幕府高官都被杀掉啦!现在不要说职业保镖,连街上的混混浪人和剑道馆的初级入门弟子都被雇佣光了。壮士你这样的好身板,呆在饭铺当厨师太可惜啦!我是个经常要走夜路的生意人,打算出每月二两小判请你为我保镖,不知意下如何?”肥千挠头不置可否。等到那位名主提价到每月五两小判,才终于动心答应了。一条庆喜正看得出神,有个使番(传令兵)骑马赶到,出示令牌宣布幕府将军要召开紧急会议,请一条阁下立刻前去参加。庆喜大人不由叫起苦来:最近为了逃避《人返令》,很多没有户口的外地人纷纷搬进浅草町。因为此处乃是开荒产生的请地(注十一),幕府内部又意见不和,一时无法派人将他们驱逐遣返。只命令一条庆喜以操练兵马为由,带人在浅草町周围监视警戒。目前这里聚集了大量心怀不满的《人返令》反对者,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火药桶。现在突然开会,难道说将军大人下了决心,打算出兵占领浅草町?!别的不说,这片街区基本上是个水中孤岛,通过千住大桥与外界相连。只要派几个像眼前那个大汉一样的人物就可以把桥整个堵死。到那时除非动用铁炮众(火绳枪兵)来杀开血路,大队人马根本就闯不进去……庆喜大人一路胡思乱想着赶到将军居城,立刻觉得气氛异常:走廊前停着许多轿子,护卫保镖多得几乎把前门堵死。难道又出什么事啦?

 


在一条庆喜的记忆里,将军居城中以装饰豪华著称的“松之间”会议厅很少如此热闹。别的不说,除了将军本人,榻榻米地板被隔断抬高的那一部分上坐着五位幕府老中(总管大臣)。这些政客面和心不和,私下勾心斗角。除了新年庆典真是难得看见他们如此齐聚一堂。地板较低的那部分有十多张坐垫和矮几呈雁翅八字向两侧排列,是职位较低者的位子。一条庆喜地位仅次于那些隔断上的云端人物,跪坐在八字形席位的顶点部分。他随意向周围望了几眼,发现除了高级文官,在场与会者基本上分为两类:与庆喜类似的有名军官和武林高手;再就是江户城里善于断案的奉行所长官和与力同心(注十二)。跟往常一样,将军大人出场打过招呼问了辛苦,接受众人跪拜大礼之后就匆匆退席离去了。按照惯例会议由这个月当值的胜手方(注十三)主持。可这回高官们议论了好一会儿才临时找人出面主持。庆喜后来才听说,今天清晨朝太郎在秋叶之原发现的第五位受害者恰巧就是本月的胜手方 — 若年寄(仅次于老中的议政大臣)津田龙之助!别的都不用说,光是津田这个姓氏就够高贵的了。话说在战国时代有三位统一日本的强横大名(诸侯),史称“战国三杰”。他们的关系如下:以半个尾张国起家的津田信长与三河地区的松平家康是生死同盟。崛起后为了抬高身份,津田家改姓织田;松平家改姓德川。织田信长在基本统一天下后在本能寺被叛将明智光秀帅兵包围,被迫自尽。德川家康也差点被杀,侥幸逃回根据地三河。这时织田信长的手下大将都带兵在各地作战。其中在关西和毛利家对阵的织田家臣羽柴秀吉急忙和敌手讲和,急速杀回击败明智光秀得到了天下。羽柴秀吉不是贵族武士出身,不能当幕府将军,只以关白(天皇朝廷首相)身份摄政。统一日本后秀吉把姓氏改为丰臣。由于觉得自己的统治不稳,丰臣秀吉两次发倾国之兵入侵朝鲜,想开拓疆土扬名后世,却遭到惨败气病而亡。作为丰臣家的托孤重臣,德川家康耐心经营,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推翻了丰臣政权,建立了德川幕府。

 

有人说因为滥杀无辜的报应,织田家的男人经过战国乱世都死绝了,现在只能找到有血缘关系姓津田的人。这名死者的高官地位加上显赫的姓氏,自然把连环割喉杀人案的恐怖推向了高潮。此事关系到幕府体面和将军的威严,只好召集大臣开会讨论。几位幕府老中难得联合起来,下定决心要追查出杀人凶手。会议开始由主持官员宣读案情,还在每位与会者矮几上摆了一张奇怪伤口的带注解绘图。首先需要确定凶器是什么模样。于是侍卫们打开武器库,把名字里带“刀”字的武器每样搬出一件,在大厅中央的榻榻米地板上铺上毡毯,把这些刀具尽量分隔距离,很快就铺满了一地。一条庆喜身为名门贵族自幼习武,地上这些家伙他几乎都认识。先说最常见的、两把一套的日本刀:除了装饰豪华、近身自卫用的胁差短刀,更长的太刀又分为大、小两类。后者比较常见,刀身狭长,尖锋锐利。除了劈砍还可以挑割刺杀。大太刀尺寸较大,讲究攻守兼备。较宽的刀背拥有中式砍刀的格挡能力。不过它对使用者的臂力有所要求。至于比大太刀还要巨大的野太刀,外形则更像阿拉伯弯刀。这是战场上骑兵用的武器,又叫“斩马刀”。因为体积大,一般要双手操纵。由于出鞘后很难插回去,在战时骑兵就直接用肩头扛住刀背出阵。至于两手握柄使用的薙刀(类似朴刀),因为讲究技巧,对臂力要求较低,连女孩子都可以学习使用……接下来是对照伤口绘图寻找凶器。和很多行家一样,庆喜看着地上那些刀具直摇头 — 没有哪种实战兵器可以造成如此古怪的致命伤痕。此时会场上突然发生一阵骚动,不少人哄笑起来。原来北町奉行所长官森川庄兵卫立功心切,从怀里掏出自己这几日苦思冥想得出的凶器:那是一把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园艺镰刀!除了和他有多年交情的南町奉行所与力组长柚木伊之助,坐在周围的人大都不以为然地报以嘲笑。庆喜大人却眼前一亮,让佣人把镰刀要过来,对照伤口绘图在手上摆弄一番,起身高呼:“凶器应该和此物相似!”此话一出,声惊四座。

 

各位武林高手们把小镰刀传阅了一圈,纷纷赞同一条庆喜的看法。很快每人面前的矮几上都被放上了一把园艺镰刀。可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不管怎么模拟动作,就是再厉害的剑道高手也无法在一瞬间用镰刀切出那样的致命伤来。别人还好说,第二个被杀的堂堂剑豪武士已经拔刀出鞘,怎么可能会挡不住小镰刀的攻击?会议再次陷入僵局。大概是闲着无聊,五位身穿大裃(注十四)高高端坐在隔断上的幕府老中忍不住争执起来。五人当中水野越前守先后服务于家齐、家庆、家定列位将军,是三朝元老。他先开口表示堂堂胜手方被杀是德川幕府建立以来前所未有之事,一定要追究到底。脑门较大、一副学者派头的土井利位一直视水野大人为竞争对手。他立刻反驳说凶手如此肆意胡为,说明江户城当前治安混乱。幕府应该封锁消息,努力保护将军安全才是。25岁起就担任老中的井伊直弼是个少壮派。他一口咬定此事必定和聚集在浅草町的《人返令》反对者有关,幕府应当马上出兵讨伐,驱逐这些没有户口的流民。身躯庞大,绰号“大佛”的阿部正弘是位外交官,见状马上出面打圆场。刚刚上京担任幕府老中的德川齐昭资历较浅。他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每位前辈同僚发言时他都微微点头,等于是说知道了。既然这五个地位仅在将军之下的大人物开了口,其他人只好装作洗耳恭听。会议厅里说话的人少了,反而变安静了许多。坐在八字形席位一侧末端的江户第一名捕藤波右卫门喜忧参半地望着面前矮几上的小镰刀发呆。事发后他为了幕府高官之死和“寡言”朝太郎彻夜研究,也得出凶器尖端类似镰刀的结论。不过作为最早发现和查验尸体的捕吏,他们知道一个没敢写进报告里的重要细节。原来第五名受害者津田龙之助对此事似乎早有防备:他违反夏季气侯在脖子上裹了一条很厚的麻布围巾。凶手的武器虽然命中胜手方的咽喉要害,却没有能切出往常那样深的伤口。虽然围巾遮盖了痕迹,但右卫门相信凶手最后是用绳子锁链一类的东西把受伤未死的津田大人缢杀的!

 

藤波右卫门特地带了一把短柄尾端带锁链的忍者战镰来到会场,却在确认凶器时被老对手北町奉行所抢了先。事情闹到这地步,会议最后老中们一定会以将军的名义勒令南北两町奉行所联手合作,限期破案。想到本月当班居然碰到如此棘手的案子,右卫门自然烦恼。不过能把北町奉行所的那帮冤家对头也拖下水来,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无法破案时可以分担些罪责。藤波右卫门正想着,突然听到席位顶端又发生骚动,有人居然在“松之间”吵起架来!就在五位老中争执不休、房里安静下来的当口,有个人很失礼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说:“既然凶器确认是园艺镰刀,又不可能用小镰刀打败剑豪武士和奉公众军官,在下认为这个凶手根本就不是人类!不知各位可曾听说镰鼬风魔的故事啊?”在日本东北部越后国、信浓国一带,冬季漫长干燥寒冷。有时会突然刮起小旋风,割伤行人的手脚或者脖颈。有人为此失血过多而丧命。根据日本民间传说,这种古怪的疾风名为“镰风”。是一种名叫镰鼬的妖魔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在伤害行人。至于镰鼬是何模样,那可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那是成精的鼬鼠扛着小镰刀,有的说是鼬鼠尾巴里藏着镰刀,或者说鼬鼠四肢的爪子极长类似镰刀,或者说鼬鼠根本没有镰刀,而是靠高速将寒风化为剑气伤人……话说一条庆喜确认凶器后发现犯人根本无法用镰刀行凶杀人,坐在那里发愣。等听到有人提起镰鼬风魔这回事,才注意到自己对面席位的那位 — 也就是最先提出凶手乃是镰鼬风魔的家伙。庆喜大人眼前的这名男子大概有五十多岁,身穿昂贵的丝绸八反和服与断绫裤子;腰佩镶金护身短刀。本来这人长得还算端正,因为才打过哈欠,五官有些扭曲。最显眼的是他用来掩口的手臂上有一个彩色的远山樱图案刺青。一条庆喜年纪不大却见多识广,认出此人乃是上一代江户名捕远山左卫门(注十五)。作为武官庆喜向来对各种妖魔怪谈嗤之以鼻。身为前辈的远山景元竟当众说出如此荒唐的话题,他认为不能置之不理。结果两个人针锋相对,争吵起来。

 

要说审讯断案,绰号“金四郎”的远山景元是当之无愧的好手。他一生仕途坎坷,却与涉足政治有关:因为反对上一代将军在位时开始的天保改革,金四郎先是丢了在北町奉行所的官位。后来在南町奉行所重新开始混出名声之后,又因为公开反对《上知令》(注十六)被勒令闭门隐居。不知是想报复打压自己多年的幕府老中,还是想早点结束这枯燥无聊的会议回家,反正远山大人一口咬定本案凶手并非人类而是镰鼬风魔。庆喜大人不满金四郎身为知名前辈捕吏却摆出滑头政客的嘴脸,硬把凶杀案说成是妖魔作祟。也是活该出事,这两个冤家对头偏巧坐在对面席位上。旁边有几位武士和幕府捕吏急忙开口劝解。奉行所官员当然维护远山前辈,替他辩解;有趣的是那几位军官虽然和庆喜大人是同僚,因为心里反对《上知令》的缘故,反而都站到远山景元的同一阵线上。会场上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谈论镰鼬风魔。见自己提出的论点占了上风,远山大人不由摆起老资格嘲笑庆喜大人:“怎么样?我说年轻人,既然不懂断案就不要逞强出头吧。如若不然,你倒是说说这桩案子的凶手该是何人?要如何逮捕他归案呢?”年轻气盛的一条庆喜不由动怒了:“哇呀呀,气死我也!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天下会断案的又不是只剩你姓远山的一个人!以前我就见过另一位断案高手,他可比你强多啦!来人!取笔墨纸砚来!在下这就上奏将军大人,保举北町奉行所的轿夫阿古十郎!”会议厅侍从拿着庆喜写的信并没有走出多远 — 原来将军大人正躲在会议室隔壁偷听呢。现任幕府将军心里很器重自己的这位远房亲戚,前一阵子生病时甚至考虑过将天下托付给庆喜继承呢。现在禁里御守卫大将保举何人为寡人分忧断案呢?把信打开一看,将军大人却愣住了 — 保荐北町奉行所的轿夫?!话说这个仙波阿古十郎是何许人也?好像没听说过啊?不知庆喜大人当时是气糊涂了还是一时记错?其实颚十郎是北町奉行所里负责整理收藏旧案记录的“例缲方”小吏,而轿夫乃是他进奉行所当差之前的职业。

 

又过了一刻时(两小时)光景,会议终于结束了。与会者们行礼恭送五位幕府老中鱼贯退场,然后才敢起身互相告别。远山景元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随意和走过来的后辈奉行所官员行礼问候。他还特地拉住和自己一样老资格的柚木伊之助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傲慢小子到底是谁?当他得知那就是将军宠爱的武士一条庆喜,不由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按理说作为同行,北町奉行所的庄兵卫也该过来和远山大人打个招呼,谁知道他却满脸通红地跑到一条庆喜那里,拦住这位急于退场的年轻人千恩万谢起来。首先庆喜大人在别人的一片嘲笑声中挺身而出,出面支持庄兵卫推断出的杀人凶器。这在官场上就已经很可贵了。接下来这年轻人又写信保举自己的外甥颚十郎出山断案!如果不是因为四周全都是讲究礼仪的幕府官员,庄兵卫几乎要感动地哭出声来。庆喜大人心情不佳,表示自己有一回执行公务时见识过颚十郎的断案手段(见第九卷),所以才保举他出手断案。简要说明一番后便告辞离开了。等庄兵卫意识到还没有和同辈的奉行所官员打招呼;那边远山景元已经拉着柚木伊之助离开了。藤波右卫门作为晚辈下级紧跟在他们身后也走掉了。远山左卫门边走边提醒柚木组长,虽然幕府老中要两家奉行所联手破案平分功劳。北町奉行所毕竟是竞争对手,还望他能努力抢先抓住凶手。庄兵卫大人正要追上去,“松之间”的侍从总管笑眯眯地拿着封皮上写着“上”字的将军敕令从隔壁房间走来。这个精灵鬼不知从何处得知庆喜大人保举的乃是庄兵卫大人的外甥,特地赶来交割委任状,顺便向这位高官道喜敲竹杠。对方少不得掏出一包金币出来当作犒劳。庄兵卫老爷难得如此高兴,连家也顾不上回。叫来心腹捕头“瘦松”神田松五郎带路,直奔弓町颚十郎的住处。谁知他二位却在那里扑了个空。颚十郎在自己房门上贴了张条子。留言大意是因为突然对钓鱼产生了兴趣,他要外出学习几天。庄兵卫大人又急又气又伤心,要不是瘦松在一旁扶住,险些晕倒顺着楼梯栽下去。

 

小川町有一家名叫川崎屋的钓鱼用品店。这家铺子世代相传,历史悠久。因为大门上悬挂的咬钩河豚图案招牌制作非常别致,人们通常会忘记店名把这里称为“小河豚屋”。每家老店都有它成功的诀窍,川崎屋这位长得肥头大耳,会让人想起胖河豚的老板也有他的生意经。现在他满脸堆笑,搓着手听这位长着大下巴的新客人讲故事。“小生的父亲痴迷钓鱼,他临终时将我叫到床头说:‘血脉相连,天性难逆。你小子迟早也会迷上钓鱼的。’结果他把钓竿送给了我叔父,只给我留下这个钓钩和一段鱼线。现在我这个外行果然也想学钓鱼啦。今天我来是想请您给瞧瞧,这钩和线可有讲究么?”店老板眨着眼斟酌着回答:“难得令尊大人到死都惦记着钓鱼,干我们这行还真是值得了。不过这钓钩就是最平常的见越钩,在本店只卖两文钱一个。”狡猾的掌柜已经打了埋伏 — 别的店里这么普通的钓钩只值一文钱。颚十郎急着用下巴示意:“那这鱼线呢?”胖老板举起那段大约六、七寸长的白线对着日光查看,不由咂起嘴来:“原来令尊对钩不在意,对线却非常讲究!此乃是天竺蚕丝啊!这可是上等货,柔韧结实,再大的鱼也挣不断它。价钱虽贵,绝对值得!可惜本店现在暂时缺货……”老板看出颚十郎完全不懂钓鱼,有问必答,极力拉他入套:“外行人只会天天跑到洲崎那边去垂钓,哪里知道最有江户风情的钓法是要随着季节而变化。春天钓鲫鱼,夏天鱚鱼,秋天鰡鱼,冬天鱮鱼。这就是所谓的江户四大样。真正的钓鱼高手才不会老呆在同一个地方,而是按照渔汛不断改变地点的。”“是这样啊。那么现在这个季节,附近哪里有渔汛呢?”一提起渔汛来,那位老板就像是大堤决了口,滔滔不绝地讲个不休:“现在是鱚鱼当令,江户附近正好有十天左右的渔汛。机会难得,切莫错过哟!说到钓鱚鱼啊,那可是有讲究嘀!其实鱚鱼分成好几种:海里的叫白鱚;河里的叫青鱚。江户城里人主要钓青鱚。据说本地最早钓到这种鱼的是宽文年间的五大力仁平。品种应该也是由他命名的。”

 

“青鱚按照大小颜色又有不同的名称。身长五六寸的叫两岁鱚;七八寸的是三岁鱚;八寸以上的叫鼻曲;长度超过一尺叫寒风。按颜色来分的话,一岁的鱚鱼肚子发白;两岁时变成淡黄色;到了三年以上,鱼肚黄里透红,鱼背乌黑发亮……”颚十郎怕他一路讲个没完,急忙截住话头:“明白啦!不知现在要钓青鱚应该去哪里啊?”“其实每种鱼的汛期和气温、月相还有潮汐都有关系,每年都不同的。比如今年的潮汐来得早,鱚鱼现在应该在铁砲洲那一带聚集,然后继续前进到七八町;秋分前后的十天内到达中川河口。再往后游往川崎一带……”“明白啦!您还真是了如指掌啊!”“承蒙夸奖,您过奖啦!”店主人嘴上谦虚,却是一脸得意的表情。颚十郎又杂乱无章地问了一大堆问题,然后不顾老板极力推荐各种钓青鱚鱼的专门工具,随便买了五个店里最便宜的钓钩、一根斑竹钓竿,又扯了几尺黑色双股防水线,潇洒自如地扬长而去。胖老板目瞪口呆,心里叫苦:“连一两的赚头都没捞到!刚才我讲那么多全白费啦!”此时金助町的一座上官宅邸里,有位衣着华丽的老人正坐在走廊边,面对后院的叮咚泉水和婆娑树影苦思冥想。他戴着老花眼镜,膝头上放着本蓝皮线装书,双手一会儿抱臂,一会儿松开。最后忍不住拿起旱烟杆敲打烟灰缸,然后又随手把烟杆也丢到一边去了。不认识的还以为这是哪位诗人在斟酌词句。其实是北町奉行所的庄兵卫大人在生闷气呢。连伤五条人命后“镰鼬风魔”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突然消声匿迹,毫无线索可抓;好不容易得到将军大人的委任状,外甥颚十郎却在这节骨眼上失踪!不顺心的事好不烦人,偏偏庄兵卫死要面子就是不吭一声。在老爷子身旁跪坐着一位十七、八岁,清秀漂亮的姑娘。她便是庄兵卫的宝贝女儿花世小姐。换成平时,只要花世呆在身边,庄兵卫的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现在他却烦恼地对女儿视而不见。乖巧的女儿感受到轻视,故意去翻父亲腿上摆着的书。这是一本名叫《倭训桀》的古书,里面最早记录了关于镰鼬风魔的传说故事。

 

花世决定逗父亲开口:“不知道这镰鼬风魔是个什么模样?难道真是鼬鼠扛着镰刀满街乱跑么?”“怎么可能?书上说是山里的鼬鼠成了精怪,尖爪子变长,前腿上也长出镰刀似的骨刺……”“哎哟,还真吓人哪!爹啊,我告诉您个好办法。”庄兵卫把眼镜摘下收好,揉着眼皮:“说来听听看吧。”“您啊去奥山找个虫鸟师(驯兽师)来,让他放出蛇群去缠住镰鼬,再抓住它把那尖爪骨刺统统剪掉得啦!”庄兵卫摇头苦笑:“傻孩子,我一个堂堂的与力笔头(注十七),怎么可以和表演杂耍的师傅上街去抓鼬鼠?哎?好吵!是谁来啦?”只见同心捕头瘦松穿着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五反和服,腰间系着茶色献上腰带(注十八)闯进上司家来。那一身打扮活像是个上州丝织品店老板的小儿子。庄兵卫忙问可有颚十郎的下落?瘦松跑得气喘,等喝过花世端来的茶才能把话讲清楚。原来他奉命寻觅颚十郎却怎么也找不到。因为惦记着“镰鼬风魔”这桩案子,就特意打扮成暴发户招摇过市,希望能把那个杀人狂引出来。中午阿古十郎反倒拜托“飞毛腿”丈助给他捎信,让他集合森川组的所有捕吏,到庄兵卫宅邸会合。庄兵卫面色凝重地问:“瘦松啊,你说世上真有镰鼬风魔这玩意儿么?”瘦松不由挠头:“这种妖怪在越后、信浓那边倒很出名。不过自从江户城开府建都以来,两百多年间也没听说它曾在本地出现过。这事究竟还是让在下难以信服!”花世豪爽大方,完全没有一般山手武士家小姐那么拘于礼节。她开玩笑地插嘴说:“大概是今年越后、信浓的收成不好,妖怪闲着没事跑来串门啦!”三个人正议论着,忽听门外有人呼喊着“哟喝喝!”的行军口号,听起来颇有气势。扛着长枪,不,钓鱼竿走进屋里的正是颚十郎。他头上胡乱打着松散的发髻,身穿揉皱的直褂。下面的紧身裤大概缩过水,露出两条小腿。那样子像是逃学在海边玩耍一天,肚子饿了才想到回家的调皮顽童。庄兵卫的秃头上泛起青筋:“休得无礼!‘哟喝喝’算是哪门子招呼?你把钓鱼竿直接扛进屋里来,实在是太不像话啦!”

 

颚十郎故意不理睬舅父,反而冲花世表妹挤眼:“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样。咱家有人的脾气呢就像这初夏的天气:乌云来得飞快,雷声挺大,不过雨点太小!”花世被逗得举袖掩口笑出声来。瘦松有意缓和气氛,抢着问:“喂,颚十郎你叫我带人来做什么?”颚十郎狡猾地笑着,转脸对庄兵卫说:“我说舅父大人,这两天潮汐正好,气候温和。咱们大家一起去钓鱼吧?出去吹吹海风,对身体大有好处!”庄兵卫发火了:“我这里都忙成一团啦,谁还有空陪你小子去钓鱼?!”颚十郎嘴里漫应着:“我作为亲戚特地前来邀请,帮老人家休养生息。这是血浓于水,体贴关心啊!”,却又对花世眨起眼来 — 这是表兄妹俩从小就约定好的求救暗号。花世虽然不知就里,却冰雪聪明,马上蹭到父亲身边撒娇:“爹啊,前一阵子您自己还说过钓鱼好处多着呢!一来修身,二来养性,三来帮助长头发什么的。现在闷在家里愁眉苦脸的多不好,还是出去走走散散心吧!”庄兵卫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结果真的决定出发去钓鱼了。颚十郎特地最后出发好向表妹道谢。花世故意噘着嘴说:“我也想去啊,结果每次都是留我看家。记得一定要把鱼逮住带回来,否则今晚不给饭吃!”瘦松向上司借了一根多节钓竿,扛在肩头慢慢走着。颚十郎追上来和他并肩前进,小声抱怨他怎么只带四个捕吏过来?瘦松不习惯地把钓竿换了个肩说:“本来人还挺多。这不走在半路上,先是‘猴子’十吉听说你要来吓得跑掉了;他的好友阿龟也跟着溜了。然后‘飞毛腿’丈助听说在五番町那边有人目击酷似通缉犯铁斋的人物,就带了几个人过去查看。最后到达的连我就剩五个人啦!”颚十郎故弄玄虚地说:“也罢,成了功劳由你独占;出了问题也是你自己负责!”然后又跑向前去追舅父,嘴里嚷着:“方向不对啦!咱们不是去洲崎那里钓鱼!还要再走远一点呢!”瘦松被他说得心里发慌,偷偷唤来一个手下捕吏,让他马上去五番町把丈助那组人叫过来。颚十郎也叫过一个捕吏咬起耳朵……

 

天气晴好,铁砲洲不过七、八百米的河滩地上聚集了很多钓客。不过比起钓鱼圣地洲崎那边拥挤到连转身都困难还是舒服很多。至少每个人都能找到位置,互不干扰。对面佃岸到处晾晒着渔网,开始慢慢西下的阳光洒满河面,泛着淡淡红光。正好是涨潮时分,每位钓客都很忙碌。有人别出心裁,踩着二尺多的高台木履直接站在水中垂钓,也有人搭乘小船到河心捕鱼。庄兵卫大人刚出家门时还在生闷气,现在却开始享受起钓鱼的乐趣来。这老爷子经验丰富,玩得还相当讲究。只见他在河滩上游选了个好位置,仔细调整好分节钓竿和鱼线的长度,将盒子里各式各样的钓钩精挑细选一番,再从特制的小桶里取出鱼饵。准备就绪后钓竿轻松一甩,鱼线闪着亮光划出优美的弧线再落入水中。瘦松根本就不会钓鱼。他走开一段距离,笨手笨脚地开始准备。因为没有鱼饵还得跑回去向上司借用。等到甩手下竿的时候,动作僵硬得活象个稻草人。不过钓钩入水之后他倒很能沉住气,安静地握住钓竿坐在地上。最后剩下的那两个没有钓鱼工具的下级捕吏早就失去兴趣,嚷着肚子饿了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捕吏手拿着不知从哪里买的丸子串走回来。颚十郎依旧扛着鱼竿,跟着他俩一路游荡过来。瘦松奇怪地问十郎,既然他自己最先提议出来钓鱼,怎么到现在都不下竿呢?颚十郎扬起江户知名的大下巴:“这里没有我想要的鱼。瘦松啊,你跟我一起换个地方去钓怪鱼如何?”瘦松说:“哪里来的怪鱼?不就是青鱚么。只要静下心来等鱼上钩就可以啦,还换什么地方?”阿古十郎见他不答应就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朝水面丢石头打水漂;一会儿突然跳进浅水里跑上几步,总之就是要瘦松跟他走。最后连庄兵卫也被惊动了,转头狠狠瞪了他们几眼。瘦松被搞得没办法,只得赶鸭子似的跟着越行越远。那两个捕吏趁机向上司献殷勤,一个代扛钓竿,一个提着鱼篓,跟随转移。那架势倒真的很象不会钓鱼的暴发户跑来冒充内行凑热闹。四人一直走到铁砲洲另一端叫高洲的地段才停下来。

 

瘦松心中暗喜这边钓客更少,不会有人跑来看他这个外行人的笑话。一面重新准备下竿,一边和颚十郎闲聊起来:“为啥钓个鱼还这么麻烦?先生您想钓黄肚皮的两岁青鱚?”颚十郎摇头不语。他四下观望,盯住河心一艘带篷有舱的渔船傻笑起来。瘦松莫名其妙,接着追问:“我猜的不对?难道你要钓三崎的白鲳?”颚十郎随口漫应道:“那个太小啦!”同时举起钓竿,好像在和什么人打招呼似的。瘦松被他搞得有些恼火,干脆问:“这里又不是海上,难道你想在铁砲洲钓出鲸鱼来不成?!”颚十郎收起笑容对瘦松说:“那倒又太大啦!老实说今天我请各位过来,是要钓一条稀罕的怪鱼。现如今它就在河对岸站着呐!”然后他压低声音说:“请大家务必看仔细了!”瘦松和两个手下都是有经验的老手,装作测试水的深浅,偷眼向对面望去。佃岸边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见他衣着干净,朴素而又不俗。腰间配有刀具,身份应该是名门贵族手下的家臣。那人用左手握着一根六尺五寸长(约合两米)的整木钓竿,右手轻松地耷拉收在怀中。看起来是个有经验的钓客。虽然头上的斗笠遮住了上半截面孔,从暴露出来的下面部分来看:此人表情冷淡,面色发青,只有嘴唇是红彤彤的。瘦松正要发问,颚十郎提醒道:“仔细看清楚了!此人的钓钩上没有鱼饵!”瘦松心中一动,故意在那名男子对面下竿,而且把自己的竿梢调节到相同高度作为参照。清澈的水中正有一条黄肚皮的两岁青鱚游过。它要么相当狡猾,或者根本不饿,对岸边的鱼饵和钓客视而不见,大摇大摆地准备快速通过。这时对岸那个人全身不动,笔直前伸的左臂突然注入力量,微微一颤。紧接着整木长钓竿也跟着抖动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钓竿最前端的钩和线突然也动了一下。闪光的鱼线破空划出三寸来长的新月弧形,水里那尾两岁青鱚已经被钓钩刺穿身体,腾空甩入地上的鱼篓。如若不是亲眼目睹,恐怕没人会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的技法。这已经不是在钓,而是直接杀鱼了。

 

看到这震撼的一幕,瘦松只觉得血脉贲张,一股寒气从脚心升上脊背。他小声说道:“镰鼬风魔?!”颚十郎低头收拾渔具,尽量不去看对岸:“我刚才就看到他这样干过一回。你看他甩鱼进篓时身体微侧,既可以避过鱼,杀人时还能让过被害人身上溅出的鲜血!这招式里面暗藏剑法奥义,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简直就是神乎其技啊!”瘦松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丢下钓竿游泳到对岸去抓人。这才后悔自己带的人太少,无法包抄合围。最后他只得求救:“颚十郎你学过剑术,可一定要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啊!”颚十郎连忙摇头:“对方本领高强,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我这个文职小吏只好打道回府啦!亏你还干过多年的捕头,要沉住气可不能打草惊蛇啊!现在刚刚开始涨潮,他在这里至少要呆上半刻时(一小时)。青鱚汛期有十天。就算今天不行,明后天还有机会。等援兵到达才可以动手!作为朋友我给你个忠告:一定要走在那家伙的左边!切记要往左去啊!”瘦松无奈地看着颚十郎收拾东西开溜。那两个捕吏羡慕地望着,恨不得自己也有临阵脱逃的借口才好。瘦松忽然跺脚道:“不好!上了颚先生的当啦!咱们全在这里,哪儿来的援兵啊?”就在此时,停在河心的那艘渔船上也有了动静。盘腿坐着伪装钓客的南町奉行所与力组长柚木伊之助努力克制住站起来的冲动,低声问打扮成小厮的江户名捕藤波右卫门:“所谓镰鼬风魔就是那个家伙,没错吧?”右卫门兴奋得额头冒汗,双眼发光:“就是那个男的。和伤口吻合的凶器与招式,还是个左撇子,绝对不会搞错!”今天南町奉行所的人正在为连环杀人案犯愁,有个派到竞争对手北町那边的密探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对方的头目庄兵卫和瘦松带着几个手下,竟在此时组队赶去铁砲洲钓鱼!几乎就在同时,藤波右卫门接到了署名葫芦太郎的急信,上面歪斜潦草地写着:“镰鼬风魔现身铁砲洲。速速赶去!” 还是柚木伊之助经验丰富,他让藤波右卫门立刻去雇一艘带篷有舱的渔船,在里面藏好藤波组的八名高手捕吏,抄水路直奔铁砲洲!

 

话说瘦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为了不惊动对方又不能跳起叫喊。正在无可奈何之际,恰有一艘两人操纵的小渔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的两个人放下跳板,悠然来到他面前。瘦松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半路上被颚十郎叫去办事的手下 — 原来是打发他雇船去了。这时他看到船不由大喜过望,跳起来嚷着快快渡河!跟着捕吏走来一位年轻人,虽然他身穿蓑衣腰别鱼篓,但露出的和服衣襟和裤子都是普通渔夫穿不起的上等货。这人好似还未步入邪道的浦岛太郎(注十八),故意大声说:“这位大爷看到对岸有人钓到鱼眼红了吧?要不要搭船到对面试试运气啊?”接着是一番讨价还价,居然要每人一两小判金的渡河费!瘦松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一身暴发户打扮,自然会引来周围的渔民揽生意。除了出租渔船,他们甚至还帮不会钓鱼的富人准备好活鱼冒充战果呢。瘦松顾不得解释,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终于和手下们挤上渔船开始渡河。这边船才离岸,对面南町奉行所雇的渔船也开了过来。可惜此船太大,居然在佃岸边搁浅了。船老大声叫骂着呼唤伙计们跳下水去推船。舱里的捕吏们收到信号,答应着直往岸边浅水里跳。藤波右卫门也要弃舟登岸,却被最能打的“寡言”朝太郎推到一边,还在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右卫门低头一看,竟是可以护身救命的麻布围巾。那个镰鼬风魔的真身完全沉浸在杀鱼取乐之中,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等他回过神来,“飞毛腿”丈助也恰好带人赶到。南北两町奉行所的同心捕头带着手下,已经联手将他合围起来。形势对“镰鼬风魔”来说是毫无希望了。只见那名男子临危不乱,冷笑一声,又抖动起钓竿来。这一次线走弧形,钓钩却刺入“浦岛太郎”的船桅杆上。真不知那钓竿是什么木料做的,居然没有断裂,而是拉着主人腾空落到了船甲板上。岸边的捕吏们都不相信地瞪圆了眼睛。此时小渔船上除了坐在尾后的舵手,只剩下那个浦岛太郎一般的年轻船老大。“镰鼬风魔”拔出钓钩,平静地下令开船,最后还加上一句:“今天在下只要借船一用,不想杀人!”

 

谁知“浦岛太郎”毫无惧色:“今天我只要抓你,不想让你再去杀人!”“镰鼬风魔”发觉不妙,正要抖动钓竿;只见“浦岛太郎”一蹬船板,整个人向后飞去,手中变戏法似的抛出了一大张渔网。等捕吏们湿淋淋落汤鸡似地挣扎爬上船来,拥有绝世武功的“镰鼬风魔”大人已经困在网里被两个渔夫死死按住,束手就擒了。颚十郎混在丈助带来的捕吏当中,见元凶落网不由长出了一口气。他还在那群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长相酷似通缉犯铁斋的轿夫土之助逛街买东西时被“飞毛腿”丈助拦住盘问。正好瘦松派人来搬救兵,土之助听说原来的搭档颚十郎也在,而且形势似乎不妙,立刻和丈助一起赶来。颚十郎感动地连连点头,正想和老友叙旧,那边庄兵卫大人兴高采烈地从上游跑过来,嘴里大叫着自己钓到了一尾鹰羽鲷!年轻的船老大将犯人交给奉行所捕吏,不要赏钱,潇洒地告辞。船已离岸,颚十郎忍不住大叫:“壮士可否留下大名?”那男子平静地回答:“在下清次郎。”然后挥手让舵手开船,就像浦岛太郎那样悄然离去了。因为案情重大,隐居多年的南町奉行所头号判官远山景元亲自审讯,颚十郎和瘦松代表协力单位北町奉行所到场旁听。原来“镰鼬风魔”名叫明石新之丞,引发整个案件的乃是一段阴差阳错的苦恋悲情。明石新之丞和第二位被害者渡边吉左卫门都是佐竹家臣,彼此熟悉。明石家身为领有四百石俸禄的武具奉行(兵器库主管)地位并不低。可当新之丞向渡边家求婚想娶吉左卫门的异母妹妹百合子时,却遭到当家的剑豪武士断然拒绝。原来这位武艺高强的渡边家主早有安排,把妹妹当作升官发财的筹码,献给幕府高官津田龙之助当小妾。明石新之丞和百合子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心里实在难以割舍。于是他不惜倾家荡产,努力争取要和困在深宅大院里的百合子取得联系,密谋私奔。等他终于靠借来的钱买通津田家的贴身佣人,却只得到了百合子不堪虐待自杀身亡的噩耗!新之丞不相信这是真的,又发狠心借钱四处打点,要去偷看心上人的尸体。

 


百合子的尸体骨瘦如柴,皮肤表面伤痕累累,让人看着都心酸。作为从小严格训练,见过各种外伤的贵族武士,明石新之丞发现百合子脖子上所谓的自杀刀伤是人死之后才补上去的。也就是说他的心上人是被活活折磨死的!怒火焚身的新之丞决定放弃报案,亲手向渡边和津田两家复仇。因为官拜武具奉行,新之丞可以轻松偷取任何兵器,但他本人却另有打算。作为资深钓客,明石家的技法属于坂尾丹兵卫流。传说流派创始人坂尾大人是位切支丹大名(注十九)。因为在国内受到歧视迫害而偷渡中国。丹兵卫作为明朝雇佣兵参加过惨烈的萨尔浒大战。是役明朝战败,许多名将葬身荒野。不知这坂尾丹兵卫使用何种手段,竟然从枪林弹雨死尸堆中挣扎着逃出生天。丹兵卫晚年回到日本,将剑法融入钓鱼技法,开创了这个奇特的流派。新之丞从小受过特别训练,在他看来用钓竿杀人比宰鱼还容易些。于是就有了“镰鼬风魔”割喉连续杀人案。这里只补充几个细节:第一个被害的商人猿江屋喜八死得有些无辜。这老爷子引退后除了到处访友,还喜欢借钱给别人花。他不仅是颚十郎的房东,还是明石新之丞的大债主。喜八老爹是个奇人:他借钱不收利息,却一定要对方按时还债,否则就以实物抵偿。例如某人借债无法偿还,他就让对方把腌菜缸上压的石头拿来抵债。结果却是皆大欢喜:喜八老爷子是当铺学徒出身,眼力非凡。本不起眼的大石头竟是假山上价值不菲的蓬莱石。不过最后这次他却不幸看中了明石家祖传的长钓竿。新之丞无力偿还债务,更不想把重要的复仇工具送人,于是干脆将这位古怪商人杀了试刀。第二个轮到渡边吉左卫门 — 新之丞认为先杀掉姓津田的大人物太引人注目,那样就没机会再杀别人了。老实说新之丞约本来当作姻亲的仇人夜里到码头上决斗时,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吉左卫门不愧是剑道高手,一看到对方挥动钓竿就赶紧拔刀自卫。虽然剑豪武士成功割断了鱼线,但那时新之丞已经抢先刺中了他的咽喉。要不是颚十郎勘查现场时注意到渔船桅杆上挂着的钓钩和断线,这事怕是永远也查不清楚了。

 

接下来正如藤波右卫门推断的那样,新之丞杀人后中途折返,本想上船去取回被砍断后弹起挂在桅杆上的钓钩和鱼线。却正好看见水手乙吉溜下船偷尸体上的钱财。他也知道自己被此人看到了。不过钓竿没了钩和线就无法杀人,他又不想动刀,就转而跟踪水手。确定乙吉只偷钱不报案后,便放心回家先换好新的钩线,再回来干掉了目击证人。作为必杀的死敌,明石新之丞事先多次跟踪过津田龙之助,知道此人每月初都会只带一个保镖,深夜步行去秋叶之原附近参加某团体的秘密集会。但在刺杀高官津田龙之助时还是发生了意外。那位胜手方津田大人似乎得到了某种警告,临时和保镖交换衣服,又在脖子上裹好厚围巾后才偷偷出门。结果保镖诹访铁吾郎成了替死鬼,被新之丞一击杀掉。发现杀错人后明石新之丞索性彻夜四处追杀津田龙之助。津田大人不小心摔倒扭伤了脚跑不快。他不敢回家,反而咬牙继续向秋叶之原前进。后来明石新之丞又有两次机会刺杀对手,却因为津田龙之助戴着厚围巾而无法一击致命。侥幸逃脱一时后,津田大人终于因为失血过多而被新之丞追上,用鱼线活活勒死在松树之下。这次的杀人地点已经离秋叶之原很近了,为了预防被对方组织的人发现,新之丞得手后匆匆撤退。审讯快结束时远山左卫门问他为什么不趁身份还没有暴露赶快逃离江户城?竟然还敢跑去钓鱼?明石新之丞哀叹道:“为什么要逃跑?百合子她就葬在铁砲洲后面的观音院。我舍不得离开她。现在大仇已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晚上总是作恶梦,觉得无聊只好经常跑去钓鱼。你们不如早些定案,快把我杀掉倒还痛快!”可惜此人身怀绝世技能,却不能保护心爱的女子。也许在他看到百合子尸体的那一刻,作为人的心灵就已经死去,被称为“怨恨”的妖魔占据了躯壳吧?随着“镰鼬风魔”杀人事件越传越远,内容也被歪曲变形完全走了样。比如在有的野史传说里,故事变成与改革派水野越前守对立的幕府老中土井利位得知幕府任命保守而凶狠的德川齐昭到江户担任新老中,就连续派出十三位刺客,终于在齐昭到达江户后不久将其铲除了。(十二卷完)

 


 

注一:御坊主是伴随幕府将军,负责为其捧剑的高级女侍。也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大奥(后宫)、中奥(将军私人空间)和表间(幕府办公区域)各地的女仆。御坊主虽是女性,平时却完全按照男侍从的外貌穿着打扮,连发型都是男式的。为了防止和其他男性之间闹出丑闻,御坊主职位一般由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女子担任。

 

注二:渡边勘兵卫(1562-1640)原名渡边了,是参加过关原大战、与德川家康的死敌石田三成同一阵营的战国名将。他本是近江国阿闭家(织田信长的对手浅井家手下)的臣子。阿闭家灭亡后先后侍奉过丰臣、中村、增田、和藤堂四家大名(后面三家都是丰臣家的部下)。因为善于使矛有“长枪勘兵卫”的外号。勘兵卫最早以2千石俸禄被丰臣秀吉招揽。丰臣秀吉统一日本进攻后北条家根据地小田原时,他隶属于中村家,第一个率先登上山中城,得到秀吉的称赞:“应该得到一万石领地的奖赏!”。事后中村家只给了6千石领地。他认为赏罚不公,愤而弃官去当浪人。1600年关原大战之中,因为感念丰臣氏的知遇之恩,渡边勘兵卫以4千石家臣身份从属于增田长盛对抗德川家康。可惜此战增田家失利。明知道已经战败,勘兵卫仍不肯投降,他死守郡山城直到增田长盛写信命令他停止抵抗。勘兵卫因为这一壮举而天下闻名。1614至1615年,又经过两次大坂之役丰臣家终于灭亡。当时勘兵卫转投在同乡藤堂高虎手下,已经有了两万石俸禄的“高薪”。民间传说勘兵卫拒不侍奉新的德川幕府,放弃官位成为浪人,最后病逝于京都。史学家认为其实勘兵卫并非为丰臣家尽忠:大坂之役中他的主人藤堂高虎是站在与丰臣氏敌对的德川家那一边的。勘兵卫成为浪人的真正原因乃是他为了报私仇连续七次无视藤堂高虎的撤退命令,带兵斩杀长宗我部盛亲部队近三百人,自己的人马也损失惨重。为此藤堂高虎事后不仅罢了他的官,还公开发布“奉公构”— 即禁止他再转侍其他家大名。

 

注三:香具师是走街串巷做杂货生意的小贩。

 

注四:这里的新凑是地名,稻荷则是指当地的稻荷神社。

 

注五:当时朝政腐败,贿赂横行。送礼行贿时为了不当众暴露钱财,面值一两的小判金币都用厚纸包好便于取用。一般按照重量分为大包(一百两)、中包(五十两)和小包(十两)。当然因为包钱的人性格各异,这个份量并不完全固定:例如有人比较吝啬,根本舍不得用大包。中包只放二十枚小判,小包则只有五枚。还有骗子用铜钱塞满纸包进行讹诈。

 

注六:这个名词分为两部分。检校是个职位名称,相当于中国尼庵寺院的主持。门迹则是特殊前缀,代表此人出身高贵,具有皇族血统。

 

注七:当时的江户号称有百万人口,分别住在一百零八个町(街区)里面。那时除了名门贵族集中居住在幕府将军居城附近,城区又大致分为西侧高地武士阶级聚居的山手地区和东侧地势较低、方便水运的工商业区域“下町”。山手地区包括麴町、牛込、四谷、赤坂、麻布、本乡和小石川等地。所谓山手话是以上层武士日常用语为基础,加上一些下町人语言形成的江户方言,和明治时期开始在全国普及的标准日语是不同的语种。

 

注八:长期以来德川幕府的主要收入是农村的地租。由于货币经济不断发展,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地租随之逐渐减少。为了解决财政赤字问题,早在天保十四年(1843)幕府就颁布《人返令》:禁止农民流入江户并强制在城里的各地农民归乡,试图稳定国库收入来源。该法令内容还包括工匠须持有官府许可证才可进入江户城工作。所以对在江户讨生活的外乡人来说,在城里有份户口或者持有许可证简直和吃饭住宿同样重要。那肥千虽是奉行所的冈引头目,却也是关西出身的外来户,全靠同心老大签发的执照才能在江户居住工作。

 

注九:江户时代的房屋大多是带土墙的木结构建筑,失火一直是其重大的安全隐患。除了开辟防火空地,组织并不正规的“町火消”(消防队),当时武士阶级也有参加救火的义务。火事兜是江户时代出现的一种头盔,武士戴着它出入火场以避免被掉下的异物击中砸伤。这种安全帽包括头盔和下垂的厚布披巾两部分,外观和现代消防队员装备的防护头盔已经相当接近。本文中庆喜大人头戴火事兜出场,大概是为了方便监视而乔装改扮。

 

注十:所谓游廊就是青楼妓院。吉原本是江户日本桥附近新泉、高砂、住吉、浪花四个町里面各家游廊的总称。幕末时期因为吉原成为唯一合法经营的游廊,生意更扩展到其它町。因为像城廓堡垒一样被围墙和栅栏包围,周围有2间(3.6米)宽的壕沟,只有沿着山谷堀日本堤方向的一个门出入,所以吉原也被称作“游廓”。吉原当时是日本著名的风月场所,有钱男人的温柔乡和销金窝。

 

注十一:正如前面《人返令》(注八)的注释,幕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是地租。古代日本境内大部分土地是国有的公地。幕府完全控制其所有权。所以除了征收地租,幕府还可以无视世袭制度,依照法令强制各路大名(诸侯)搬家(移藩)甚至废除封地(撤藩)。拥有特权的寺院土地虽然不属于公地,幕府仍可通过派遣寺社奉行等官员对其加以控制。但幕府末期还存在少量私有土地,这种地称为“请地”,大多是开荒后产生的新增土地。理论上请地没有主人,所以在请地居住者也不用交地租。最大的问题是按照当时法律,没有专门的奉行官负责请地的管理。幕府除了发兵动武,完全没有没收请地、驱逐其居民的法律依据和沟通渠道。

 

注十二:江户时代的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除了上级武士出身的各级大小官员,主要成员分为以下五等。与力: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现在的警长;同心: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普通警官;中间:武士的随从,由奉行所自行招募并发给俸禄;冈引:非武士出身的捕吏或者密探。从同心那里领取执照和赏钱,工资并不固定,属于编外的杂役。小者:又叫“目明”,是冈引的手下,因为通常是卧底眼线,大部分都出身低下。而加役则是临时招募的外加人手,不属于奉行所的固定编制。

 

注十三:胜手方是主管日本全国财务和民政的官衔。因为权力大责任重,一般由幕府老中(总管大臣)、若年寄(仅次于老中的议政大臣)和勘定奉行(财政部长)等高官按月轮流担当。

 

注十四:裃又叫肩衣,是江户时代幕府官员套在和服外面表示身份的礼服。按照官员尊卑等级又分为半裃、直裃和大裃等几类。同属无袖背心式样,裃的装饰性比普通羽织外套更明显,一般只在正式场合穿戴。裃的肩部有硬垫支架,如翅膀向两边扩展。官员级别越高,裃肩部外展越明显。等级最高的大裃一般只有幕府老中才有资格穿用,穿上后因为肩部有阻碍,最多只能双手平伸,不能把上臂举得更高了。

 

注十五:远山左卫门(1793 - 1855)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的原名叫远山景元,绰号“金四郎”或“远山阿金”。此公出身名门,年轻时却放荡不羁,在手臂上刺青,装成浪人四处闲逛。继承家业后去北町奉行所当官,被誉为“自大冈忠向以来最擅长审讯之人”。远山左卫门因为反对天保改革被排挤丢官。后转而出仕竞争对手南町奉行所,得到幕府老中赏识而一举成名。此人喜欢隐藏官吏身份,乔装打扮成“旅人金四郎”在各处旅笼酒店搜集情报,寻找证据。当堂对质时他经常卷起袖子露出手上刺青高呼:“你(们)没有见过这个远山樱么?”歹徒惊觉已被他事先探去机密,只好俯首认罪。为此号称“能吏中的能吏”。

 

注十六:所谓《上知令》是日本政府通过强制没收将土地国有化、维护中央集权的法律政策,又称《上地令》。日本历史上较著名的《上知令》共有三次。本文提到的是天保十四年(1843)天保改革进入高潮时的那一次。它其实是针对武士阶级的封地调换令。当时德川幕府拥有约占国有土地总面积四分之一的部分。主持改革的幕府老中(总管大臣)水野越前守觉得还不够,宣布将江户城四周10(日)里、大阪城四周4(日)里的大名、旗本武士封地收回变成幕府将军的直辖领地。原来的藩、地主转封他处。水野同时还鼓励全国各地的武士阶级交还部分领地,自己带头上缴119石领地作为榜样。后两次《上知令》分别发生于德川幕府倒台后的明治4年(1871)和8年。目的是为了没收传统上不缴租税的寺院土地。因为同时推出更著名的、废除非人、秽多(参本文第七卷注解)等贱民身份的《解放令》,反而容易被忽视。

 

注十七:笔头看起来像是文职头衔,却偏偏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职位,相当于某兵种指挥官。例如战国名将前田利家、左左成政就在织田信长手下担任过“赤母衣众笔头”、“黑母衣众笔头”。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指挥官。

 

注十八:正式名称是“博多腰带”。这种产于九州的腰带经纬线密度大,穿上后较不容易松开。所谓“献上”是指当地大名(诸侯)每年都将这种腰带当作贡品送给幕府将军。

 

注十八:浦岛太郎是日本古代寓言故事中的人物。传说此人本是海边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轻渔夫,有一次从顽童手中救了化身为小海龟的龙王之女。后来他被一只口吐人言的大海龟带到龙宫,连续三天得到龙女乙姬的款待。因为思乡心切,浦岛太郎最后还是决定回家去。临别之时龙女赠送他一只名叫“玉手箱”的漂亮盒子,叮嘱他随身带着盒子自会万事如意,但千万不可以把盒盖打开。太郎回家后发现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 原来他在深海中渡过的三天相当于人世间的三百年。浦岛太郎的奇遇使他出名致富而且长生不老。最后他忍不住好奇打开了盒子,结果喷出的烟雾(白烟或青烟,说法不一)使太郎由青年化为老翁。这应该是一则规劝人们珍惜时间不要贪图享乐的童话寓言。原文中的“步上邪道”意义不明,按照中国“老而不死是为妖”的古训,估计当时的人把经过三百年长生不死的浦岛太郎当成妖怪来看待了。

 

注十九:切支丹大名是对古代日本关西九州、四国等地信仰天主教、基督教的当地贵族统称。战国时代初期葡萄牙商船在九州种子岛失事,西洋火绳枪等兵器由此传入日本。当地贵族为了在内战中获胜努力接受外援,纷纷改信西洋宗教。基本统一日本的织田信长虽然没有信教,却接见过西班牙传教士并允许他们在日本自由布道。等到丰臣秀吉彻底统一天下,认为西洋传教士包藏祸心不可信任,将他们驱逐出境。连带着开始利用佛教和神道教的狂热分子镇压各地切支丹大名势力。据说派商人出身的小西行长为首的切支丹大名组成先锋军团入侵朝鲜,其实就是秀吉借机消灭切支丹大名的政治手段。巧得很,另外一位隶属毛利家第四军团入侵朝鲜的日本名将岛津义弘也是切支丹大名。此后切支丹大名长期遭到政治迫害,一度被老百姓诅咒地写为“切死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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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di 19 janvier 2021

颚十郎捕物帐之十一(陈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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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 狐仙上门

 

 




春光烂漫,初午(注一)咚咚敲响的太鼓惊起一群飞鸟,远处传来神乐的笛声。因为大家都忙着去祭拜稻荷神(注二)参加庙会,繁华都市的上午难得如此安静闲适。此处是江户城里一座典型的上官宅邸:宽敞的屋子配有别致的围墙庭院。土墙顶端的黑色护墙木板上插满防盗铁钉。齐腰高度的舞良式细格木门两侧分别栽种了松柏。院门横梁上有梅衣点缀。庭院里面的金松和泡桐长势茂盛。假山布景和花圃草地一样不缺。跟府川出产的上等踏脚石从后门一路铺到泉水旁边。将庭院和住宅连通的走廊前面有一个巨大的盆栽架子。木架子上摆了二、三十盆万年青。这些昂贵的盆栽品种各异,争奇斗艳。按叶子来分有阔叶、长叶、烫斗叶(注三)、乱叶的;按质地来分有芭蕉、呢绒、金刚和沙子的;而斑纹则有星点、吹点、墨笔、覆轮(注四)等等讲究……栽种赏玩万年青开始流行于天保改革(1842年)启动之前,当年为了移植一片叶子开价二百两小判金已经不算是稀罕事了。到了嘉永三年(1850)竟有一盆万年青卖出过八千两金子的天价。大概是这个价格实在吓人,德川幕府认为有伤风化,于嘉永五年颁布了针对万年青的禁令。谁知万年青热潮非但没有因此降温,反而越演越烈。到后来别说贵族武士和僧侣富商,就连阿猫阿狗都种起万年青来。万年青十分娇贵,盆栽必须用京都的七条土。除了浇水还得专门用花蛤烧出汤汁作为肥料,真是讲究非凡。拿这家的主人来说,只要遇到休假不用上班,就会分早晚两班亲自为这些万年青擦洗叶片。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位衣着华丽、五十多岁的健壮老人走过来蹲在踏脚石上,小心翼翼地从木架上拿起一个盆栽;愁眉苦脸,欲哭无泪地盯着万年青发呆。说起来主人翁手里的剑叶目纹白覆轮万年青也算非同小可。这盆植物被命名为“锦明宝”,它已经连续三年在江户城万年青同好会的大赛中被选为关东冠军。去年的估价已达两千金!但是这个珍贵的盆栽四、五天以前突然生起病来。它的叶面上长出了黑灰色斑点,失去光泽的叶片耸拉着,逐渐奄奄一息。

 


主人当然急坏了,请假不去上班。他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直奔走廊去看“锦明宝”。除了正常的浇水施肥,还把在土里插鸡蛋壳、用柴鱼干烧汤浇灌之类的偏方试了个遍,可是却毫无起色,只能眼看着这号称“全家第二宝贵”的万年青逐渐调零。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正躲着偷看花架前的情况。她便是全家第一宝贵的人物 — 府邸主人的独生女儿。这位小姐怀着复杂的心情,甚至有一点嫉妒地望着父亲摆弄那盆万年青。记得去年秋天一向身体健康的她突然高烧不退,生起病来。那当爹的四十岁才有了这么个女儿,老婆生二胎的时候难产死了,真是如假包换的独苗一个。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手里怕摔了。于是老爷子请假在家,衣不解带地呆在女儿的病榻旁边照料。等小姐病好后贴身女佣人告诉她:那阵子老爷就像疯了似的,不断念叨着女儿小时候请高僧给她看过面相。说是到二十三岁会有一场劫难,渡过后便可平安活到高寿。离这孩子到二十三岁还有好几年呢,怎么说病就病,变成了这样?老爷还偷偷对着神龛祈祷,要孩子她妈不要急着和家人在黄泉相聚 — 实在不行也应该是他做丈夫的先去才对。那时老爷带着罕见的哭腔说:“我还盼着亲眼看女儿她嫁人好抱外孙子呢!”大概很久没有这样端详过老爹了,少女觉得小时候记忆中巨人般健壮的父亲大人竟然在逐渐缩小,终有一天会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掉。如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样,走廊尽头蹑手蹑脚地走来一位三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他是这家主人的外甥,三天前突然搬来借宿。这位仁兄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面,远远观看父女俩相互守望的动人场面。那男的望着表妹身着白色羽二重(注五)睡衣靠在木柱边的优美姿态,心里不由生出邪念来: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 谁能想到那个丑陋粗鄙的舅舅竟能生出个如此千娇百媚的女儿。这等人物如果坐到张店(注六)里面去卖,嫖客为了争夺先后搞不好会打破头闹出人命来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在自己额头上轻敲了一下:“大清早的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啊?那可是舅父大人的宝贝女儿,自己可爱的花世表妹啊!”

 


却说此人大名仙波阿古十郎,人送绰号“颚十郎”。身为奉行所(警察局)高官庄兵卫唯一的外甥,小时候父母双亡由舅舅带到江户抚养长大。这个武士家的孩子成年以后一直到二十五、六岁都无所事事,喜欢成天出门闲逛,几乎游遍了整个江户城。他只在讨要零花钱的时候才回舅舅家,平时就借宿在城里各处下人长屋里,和仆佣杂役们打成一片。四、五年前庄兵卫特地为外甥在江户以西的甲府地方买了个勤番众(勤务兵)的小官职,谁知道这小子借口有人嘲笑自己的相貌,加上过不惯山里的苦日子,勉强在甲府呆了一年半就开小差逃走了。在外面游荡了一阵后十郎偷偷回到繁华热闹的江户。先是做浪人,然后和人合伙当轿夫。去年意外和他的搭档散了伙;却因为喜欢断案挤进北町奉行所当了一名负责整理收藏旧案文档的“例缲方”小吏。此人天生长着冬瓜似的肥长下巴,他的脑袋远看是个葫芦;近看说好听些像是藤架上的夕颜花,说难听点简直就是马嘴里叼着灯笼。十郎平时最忌讳别人提起自己的这一特征。轻则抓住对方衣领丢到水沟里;重则怒吼一声“畜牲!”拔刀就斩。以至于没有人敢当他的面摸自己的下巴。全江户也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花世表妹敢给他取“颚十郎”这么个外号(有时也叫他“颚先生”)。这个绰号虽然传开了,但也要分是什么人叫:如果是他讨厌的人,他就装作听不懂;若是喜欢的人,他也就不吭声默认了。换到花世这样叫他情况可就大不一样啰。现在他故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走廊边的地板上发出动静,惹得花世小姐回头张望,嘴里小声发问:“颚十郎?”只见阿古十郎就像听到召唤的看门狗那样从阴影处探出头来回答:“哎哟,有什么事啊?”花世打手势把颚十郎领到自己的闺房里坐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可有什么线索了么?”原来颚十郎搬到舅舅家借宿乃是受表妹花世所托,查找奉行所高官庄兵卫突然情绪低落、魂不守舍的原因。

 

其实在万年青“锦明宝”生病之前,府邸主人庄兵卫就已经变得焦急忧虑、举止反常了。颚十郎查明舅父在请假前一天集合了手下森川组的数十人,和心腹捕头“瘦松”神田松五郎一起搜遍了江户城里几处有名的当铺和地下钱庄(非法银行,一般也是销赃的黑店),结果一无所获。但具体在找什么东西除了庄兵卫自己却无人知道。接着就是盆栽生病和突然请假。颚十郎和花世都是头一回看见庄兵卫举动如此反常。表兄妹两人努力调查了三天却毫无头绪,不由相互埋怨起来。不知怎么他们的话题又扯回到一家之主身上。其实这全都怪庄兵卫自己,他性子急还认死理,爱面子又专横。像“好疼啊!”、“伤脑筋”这类软话就算他嘴巴烂了也说不出口。简直就是倔老头的最佳范例。说起庄兵卫老爷因为死要面子闹出的笑话,真是俯比皆是,数不胜数。颚十郎记得当年庄兵卫仗着家境殷实,决定搬离公家宿舍买一座宽敞的住宅居住。因为自家姓森川,为了讨吉利特地选址在同名的森川町。谁知道这座府邸刚好位于森川、金助两町的交界处。不久金助町扩展,这里就不再属于森川町了。那庄兵卫就是不肯改口,依旧对别人说自己住在森川町。偏偏北町奉行所的衙门在吴服桥,捕吏的公房宿舍就设于森川町。住在宿舍那里的瘦松等人多次遇到想拜访庄兵卫的客人错走到宿舍这边来,还得不厌其烦地为他们带路。花世则想起两年前一个冬天的早上,庄兵卫锻炼身体之后按习惯坐下来读书。坐在旁边的花市见天气寒冷,父亲的汗却哗哗地流个不停,担心地问了一下。老爷子瞪着三角眼呵斥:“傻孩子……流汗……又怎么了?”那声音轻得就像蚊子在哼。原来庄兵卫大人不顾自己一把年纪,逞强要每天早上练习挥刀三百下 — 当然真家伙是使不动了,换为练习用木刀。这天早上他的身体吃不消闹起了肠扭结。虽然最后终于撑不住找来了按摩师,治疗期间这倔老头依旧忍着不喊痛,却把手里的箱枕捏了个粉碎。颚十郎对花世说:“可恶啊!咱家老头子的嘴紧得像田螺一样。没有办法,在下只好先去偷听,然后直接当面询问了。”他起身直奔庭院而去。

 

 走廊花架前,庄兵卫老爹还继续缩着脖子蹲在那里,手捧着万年青盆栽念念有词:“这宝贝万年青枯萎,应该是我霉运到头的好征兆!鹤龟、鹤龟(注七),出来、出来!一定要出来!”这时他背后有人接住话茬:“咳,那个,您在那儿念叨些啥呀?到底是什么要出来啦?”虽然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外甥在讲话,庄兵卫还是努力扭头回答:“什么……出来?这还用问么?当、当然是万年青啦。出……出芽!”颚十郎心里觉得舅父这副模样既滑稽又可怜。明知道他是蹲久了一时站不起身来。想走上去搀扶,又怕惹舅舅发火,只好束手旁观。庄兵卫的倔强脾气又发作了,满脸通红地拼命挣扎着站起身。他把盆栽放回原处,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教起来:“想我森川庄兵卫,从上一代主管矢部俊河守开始到现任永井播磨守时期都在奉行所当与力长官(注八)。早年担任密输取缔方(缉私队长),成天搭船在江户湾里游荡,一年中大部分时间脚都沾不上陆地。连老婆难产死了都没来得及赶上见最后一面。老夫现在的官职是与力笔头(注九)。还兼任吟味役头领(注十)和市中取缔方(搜查部长)。手下有六个书记和贴身随从,加上巡查、捕头、捕吏和密探合计近三百人。可谓相当威风的岗位了。偏偏我执掌的北町奉行所却有南町奉行所那样难缠的竞争对手。让世人议论纷纷,写进小说剧本里面的所谓历代江户名捕,不论是大冈越前守、筒井伊贺守还是鸟居甲斐守,全都在南町奉行所上班。除了那个远山左卫门(注十一)刚上任的时候在北町奉行所呆过一阵子,从第一任与力加加爪忠澄算起,这北町奉行所就一直那么不起眼。其实咱们奉行所并不缺乏人才,只是运气不佳老碰不到出彩的案子。难得遇到一两桩大案,又因为抓不住罪犯而不了了之。有时就算破了案,功劳也会被南町奉行所抢走或是平分。孩子啊,你要为舅父争口气,一定要帮北町奉行所闯出名堂来!”他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令颚十郎无法反驳,只好站着挠头,嘿嘿傻笑。庄兵卫跺脚道:“有什么好笑的?”转身走出几步,忍不住叹了口气。

 

颚十郎没能问出话来,气哼哼地回到花世的闺房。好像舅父庄兵卫的怪毛病会传染一样,他居然也像府邸主人那样焦虑不安起来。坐着沉思片刻后,他一拍大腿突然站起身来;把坐在对面的花世小姐吓了一跳。阿古十郎连珠炮似地问表妹:“你说过那天舅父大人带人上街搜查之前,上班中途回过家。而且是步行出门又坐轿子回来的?然后还问过你有没有去过中堂,看没看到那里的桌子上摆着东西?”花世一脸茫然地点头。颚十郎难得地严肃起来:“不好!他一定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又不肯说出来,怕人笑话到宁肯去死的地步,这也太不像话啦!”花世不由紧张动容:“你,你说死是什么意思?”十郎自知失言,只好坦白告诉表妹:昨晚他特地跑去府里的佣人宿舍打探消息。据庄兵卫的厨子说,昨天傍晚老爷突然叫他去中堂门口问话。厨子以为第二天乃是稻荷神祭日(参注二),主人想要他做些应时的小吃。比如可以当祭品用的油炸豆腐、红豆饭还有豆皮寿司(注十二)什么的。谁知道老爷劈头就问他是否知道武士切腹自杀之前喝的洗肠剂(注十三)怎样制作?见厨子被吓得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庄兵卫只好挥手让他退下了。花世惶恐地瞪大眼睛,用手掩住嘴巴忍住惊呼。颚十郎摸着下巴自语:“如果舅父他要切腹,应该先找人托付后事才对。对你我至亲都不开口,那么他又能去找谁呢?……”花世急忙说:“我想起来啦!这几天父亲闭门谢客。昨天下午好容易有一位访客上门。我为此还高兴了一阵子呢!”花世记得那时颚十郎在后院闲逛,正巧是她自己去开的门。来者是一位身穿黑色和服的矮个子老人。花世认得他是父亲的棋友。不过因为此人腿脚不好,庄兵卫平时又很忙,所以他们每隔数月,有时甚至几年才会有空相聚下棋。颚十郎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不早说!我也记得此人。小时候我跑去看大人下棋,他还摸过我的头呢!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南町奉行所的与力组长柚木伊之助!”

 


因为稻荷神祭日的关系,位于有乐町的南番奉行所今天也放假公休。不过控组同心(注十四)藤波右卫门对节假日向来毫无兴趣。他匆匆赶到奉行所番屋门口,检查过自己是否穿着整齐,然后咳嗽一声低头进屋。见房里除了约他来的前辈上级还有另外两个人,右卫门不由一愣,但仍旧行礼如仪,口称:“藤波右卫门参上!不知柚木前辈召唤在下有何差遣?”。值班室中间的主人位置上跪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矮个男子,正捧着一本棋谱观看。虽然他貌不惊人,身上也只穿着一套染黑的普通羽二重和服,但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气势和威严。这位便是南町奉行所的与力组长柚木伊之助。此人以中间侍从起家,在奉行所渡过大半辈子,是全国知名的资深捕头。很多江洋大盗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忍不住心惊胆颤。上年纪后伊之助得了风湿。一年中有十数日疼得不能走路,注定要拄着拐杖渡过余生。现在他基本上已经隐退,很少公开露面。日本人很看重前辈的权威,就算目前号称江户第一名捕的藤波右卫门也不敢在这位上司大佬面前放肆。柚木伊之助开口问道:“这个月是北町奉行所轮班,可曾听说他们遇到了什么大案子?”“没有啊?最近就是六天前出了一起酒后斗殴事件,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伊之助盯住藤波组长,目光犀利得像要在他脸上打洞似的:“真的没有事?那昨天北町的与力笔头庄兵卫干嘛叫我过去交待后事?还要请我当他切腹时的‘介错’呢!(参注十三)”藤波右卫门不由一愣:“那个小便组的糟老头要切腹?!”柚木老大把棋谱丢下,语气冰冷地质问:“竞争对手方面的领班人物竟要切腹自尽,那应该是何等严重的事情?!难道我们的人都在稀里糊涂地混日子么?!”右卫门低头俯首不敢回答,刀削萝卜般的脸上已经冒出汗来。伊之助开始下令:“够了!别再愣着啦!应该马上采取行动!你那个藤波组可以集合多少人?”“今天是公休假日,不过事先已经规定了紧急集合的暗号。连我在内可以立刻召集二十人左右。在下马上带人去那里布置,找人配制后门钥匙。如果那老头身穿白无垢(注十五)出现在庭院里,我们马上一拥而入将他拿下……”

 

伊之助真的动怒了:“蠢材!那不成了绑票啦?!我是要你去调查对方寻死的原因!”右卫门一脸尴尬地连忙点头。柚木组长无奈地摇头,抬手引见身边的两名壮汉:“老夫腿脚不好,就不跟去了。这两位是岛津荣之进、荣之助兄弟,本乡一手心流的剑道好手。我请他们前去助你一臂之力。”这摆明了是不信任自己,要在队伍里面安插监军了。藤波右卫门虽然心中不满,还是装客套和两位剑士行礼问候,然后一起告辞跑出奉行所去了。大概在同一段时间里,两名男子坐在离森川家府邸不远的一间饭铺里亲密交谈。这二人都很年轻,其中那个尚未成年的漂亮男孩像陪酒人妖那样举着酒瓶给稍年长一些的武士斟酒,用唱歌似的动听声音说着:“来啊,来啊,一口气把它干掉!”另一位乡下武士穿着破旧还带补丁,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起杯子把酒喝光。做东道的漂亮男孩拍手喝彩,然后殷勤地给客人布菜。这家饭铺并不高级,下酒菜无非是大块旗鱼肉、盐渍毛豆、冷豆腐和乌鱼子之类。不过那位出身贫寒的武士倒是吃喝得相当满意。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请客男孩话入正题:“我那位师傅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年轻气盛。前几天出门有件东西遗失被仇家捡去,说是要作为罪证告官。其实只要请一位好的讼师认真打官司,以他的身份完全不必怕人诬告。可师傅非要自己出手解决问题不可。先是雇了个小偷去盗回东西,却没有成功。现在他竟要亲自出马去仇人家里拿回证物 — 对方可是奉行所的官员呢!虽然他说事先作好了安排,我还是觉得如此行事太莽撞啦。能遇上小哥真是我等造化。还请你务必出手相助,保护我家师傅!”年轻武士挠头说:“在下正由师傅带领周游列国研习剑法。初到江户只是个无宿人(没户口的流浪者)。承蒙兄弟你看得起,既然咱们爱护师傅的心意相通,我自然拔刀相助!”请客男孩大喜,掏出叠在一起的五枚小判金币作为酬劳,而且保证事后另有同样的一份犒赏。年轻武士推让客气了一阵,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漂亮男孩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那仇家的住处!”

 

作为府邸的主人,森川庄兵卫饭后本可以回卧室休息睡午觉,或者到庭院里散个步。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跑到中堂来了。所谓中堂是位于外厢与内院之间的厅房,用走廊分别与前面的客厅、后面的卧室连接。这里布置得好像衙门里的押签房(办公室)一样,有书架和桌椅。因为庄兵卫会把奉行所的公文摆在这里,所以特意在客厅连接中堂的走廊尽头加装了一扇带锁的门。府邸的仆人都是至少干了五年、知根知底的。平时他们走到这中堂门口就会自觉止步,摇响拉铃向后院的主人或者小姐通报。庄兵卫正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呆,他外甥阿古十郎走过来了。颚十郎虽是奉行所文职小吏,却打扮得像个浪人武士。他身穿一件绣有两鹰羽(交叉的两根羽毛)图案的黑色直褂,下面是仙台平袴。随身佩戴着刀具,茶色的裤腰带扎得过低,都跑到屁股下面去了。加上那双粗稻草鞋,就好像戏剧里面大病初愈的白井权八(注十六)伴着西北风闯进屋来。要说这两位不愧是至亲,都长得身材矮小、头脸长大。唯一的区别是颚十郎的下巴凸出;庄兵卫的秃头醒目。这次十郎决定单刀直入。他隔着桌子站在舅舅对面,摸着自己没穿衬衣裸露的胸脯大声道:“我说舅舅,您也太没用啦。这样就跟小孩子似的。”庄兵卫吼叫起来:“什么小孩?竟敢说我没用?太没大没小啦!”颚十郎眼瞟着舅舅,一副等君开口的架势。甥舅两个就这样无言相对,拼起耐力来。时间一长,绰号“火狮子”的庄兵卫大人撑不住了,心里活动起来。要说庄兵卫对这个外甥真是既爱又恨,无可奈何。提到颚十郎断案的本事,当舅舅的自然得意到眉飞色舞;但一想到这小子老来家里骗吃骗喝讨零用钱;还经常出言不逊讽刺自己,作为长辈不由恨得牙根发痒。溺爱花世乃是庄兵卫最大的软肋。不管女儿要求些什么,他都会用“嗯,好,好。”作为回答。为此颚十郎毫不客气地讥讽他:“我说舅舅啊,这样治家就好像石原家卖的岩落饼:硬倒是够硬,可骨子里太甜,说到底还是不像话啊!”弄得庄兵卫心里恼火却又无法反驳。

 

这次他突然跑到舅父家借宿,庄兵卫摆开架势打算奚落教训他一番 — 看在死去妹妹的面上,他倒是从来没有动过外甥一根寒毛。谁知道颚十郎不等舅舅开口就抢先说:“在下终于想清楚啦!花世表妹迟早是要嫁人离开这个家的。舅舅您也到了想要个外甥的年纪了。怎么样?让我住下来联络一下咱们亲戚间的感情吧?”一席话说得庄兵卫鼻子发酸、眼睛犯潮,哑口无言地点头让颚十郎在家里住下了。想到此处森川庄兵卫的嘴巴无声闭合了几次,心里激烈斗争着要不要把秘密告诉这个古怪的外甥。恰恰就在这节骨眼上,中堂门外传来“咔啷、咔啷”的拉铃声。庄兵卫如逢大赦,掉头直奔门口,高声喝问:“什么情况?”女佣人在另一头的外廊上说:“情报贩子金藏派人来禀报:要找的东西已经查明。在淡路町一所别墅里面。烦劳老爷从速前往。他还说在笠森稻荷(注十七)旁边的茶店等着您。”与力笔头立刻来了精神:“告诉他我马上就到!你去通知管家重爷我要外出。去把替换的官服拿来。麻烦快一点!”颚十郎慢悠悠地走过来劝说:“不知道舅父您要干什么,不过这初午之日从笠森稻荷来的使者实在可疑(注十八)。我劝您还是别去的好,准没好事!”庄兵卫急得跺脚咂嘴,根本听不进去:“说什么胡话?这事与你无关!不用你来管!”庄兵卫刚奔到客厅准备更衣出发,躲在另一侧门处偷听的花世小姐就溜进中堂,用清脆悦耳的声音问:“颚先生,我爹他说了么?”阿古十郎懊丧地一屁股坐下:“功亏一篑啊!要不是这个稻荷使者跑来搅局,我就能问出来啦!”花世焦急地盯着表哥,颚十郎也仰头望着她,嘴里却胡诌道:“我说花世,最近歌舞伎演员又写了新曲子,连听几遍都觉得妙不可言呐。”花世不由急了:“又不是在看戏!事关我父亲的生死,你至少摆出一点担心的神色好吗?”颚十郎摸着下巴向后面庭院方向张望:“不用担心。你看今个天气多好,不正像是狐仙上门的日子么?”花世有些恼火了:“这是哪门子风凉话?那我该怎么办啊?!”

 

颚十郎调皮地回答:“表妹你不如趁初午之日去稻荷神社祭拜狐仙,抵消平日不敬神佛的报应,说不定会有福报呢!”他边说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当工具书用的《湖月抄》(注十九),顺势躺倒在榻榻米地板上。别人以为他要看书,没想到颚十郎手拿书卷打着拍子,唱起情歌小调来:“枕边乱发如柳影;芒草相邀朝归来……”花世发火了:“你这混蛋没有一句正经话!我不管你啦!”说罢气呼呼地跑到前面客厅追赶自己父亲去了。颚十郎凝神听着表妹通过带锁的中堂门户,脚步声逐渐远去,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跃而起,迅速向庭院走去。到了地方,他先将后门的锁和闩全都打开,然后走回到靠近花架的走廊边上坐好。阿古十郎拿过事先摆在那里的烟盆(注二十),学着别人的样子抽起烟来。大约过了小半刻时(半个小时),颚十郎正试着往天上吐烟圈,后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身穿园丁工作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英俊小生猫腰闪进院来。看到庭院里有人,园丁连忙解释:“老爷吩咐,这边松树的枝干梢头长得不好,让我来修剪一下。”“这事我听说了。今天初午,你还来干活,真是勤快啊!”“嘿嘿,您过奖啦!”颚十郎嘴里答着话,一双眼睛却盯住对方打量。此人长着一张老百姓所说的“狐狸脸”:脑袋上圆下尖;眼睛大,嘴巴小。弯月眉,鼻尖微微上翘。更难得的是天生一副笑脸,外加身材匀称、细皮嫩肉和几点小雀斑,在男性当中可谓绝色了。颚十郎似乎对来人颇有好感,朝院子里一挥手:“你只管干活好了,我就在这里看着,顺便告诉你怎么修剪。”“好,烦劳您了。”那园丁正收拾衣袖裤腿准备上树,颚十郎突然说:“对啦,有一盆万年青快要不行了,你顺便也给瞧瞧。”他用大下巴指点向花架:“就在那里呢。”年青园丁顺着他的大下巴用眼睛一扫,就看到了“锦明宝”,急忙走了过来。“哎哟哟,这可病得不轻啊!不赶快救治一下,怕是就要糟蹋掉了!”颚十郎把烟具收好:“这玩意儿真娇贵啊,莫不是被烟给熏倒了?”“别人倒觉得娇贵的货色养起来才有意思呢。”

 

“哈哈,说白了这都是有钱有闲的贵族老爷用来消遣的玩物。像我这样寄人篱下的权八(食客)可搞不懂啊。你就看着办好了。”园丁为难地挠头:“早知道这样我就带工具来了。”“噢?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有,想向您借个喷壶。”“就是喷雾瓶吧?我记得是收进杂物间了,请等一下。”颚十郎慢吞吞地顺走廊离去。园丁目送他走开,急步走到花架之前,喘着粗气把“锦明宝”连盆用双手抓住。谁知这时颚十郎去而复返,指着花架说:“对不住,我记岔了 — 喷雾瓶就放在架子下面木箱里呢!”园丁吃了一惊,只得放下盆栽去木箱里拿喷壶。“我还要一些水。”“那边不就有泉水么?”“啊,我没看见。不好意思,能否去取些白糖来?”“啥?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其实干我们这行有个秘诀:把糖水喷在叶子合缝里,有起死回生的特效呢!”“这样啊,我这里还有些当零嘴吃的砂糖块,你拿去用吧!”看园丁有些焦躁起来,颚十郎追问:“还需要什么么?”园丁回答:“还要一双筷子,我想给它搭个支架!”“这家主人平时也喜欢搭架子嫁接枝条什么的。一次性筷子多得是,就在木箱里的盒子上堆着呢!”园丁无奈点头:“好,我知道啦!”颚十郎突然轻蔑地一笑,把手从怀中伸出,按在刀柄上:“接下来还要什么呢?该不是来取我的性命吧?”园丁满脸通红,语气凶恶地怒吼:“妈妈的,太大意了!还以为是个傻瓜,竟敢给我下套!”年青园丁从围裙里面摸出一把匕首,冲上来拼命;却被颚十郎一把抓住胳膊,顺势丢进庭院。“你可别乱踩,弄坏了草坪,舅舅回来可是会骂人的!”发觉自己不是对手,园丁垂下匕首,慢慢向后门退去。不知为何颚十郎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而是一脸坏笑地盯着他看。就在这时后门又被打开,这次有两个年轻人闯了进来。年纪最小的那个抱怨着:“师傅啊,您就是不听劝!不要害怕,咱们救您来啦!”然后他向同来的武士递眼色,摆出一切拜托了的样子。那年轻武士倒是很有胆色,见对手只有一人,摆出准备拔刀的姿势,沉着地一步步向颚十郎逼近。

 

阿古十郎突然来了兴趣:“那个预备姿势好像是小野派一刀流的,小哥你和我是同一流派的么?!”年轻武士不由愣住停止了动作。十郎又问:“看你的样子是跟着师傅周游列国的新人吧。不知你可曾在大和国停留参拜那里有名的一刀流道场?”年轻武士忍不住回答:“去过的。那里的馆主(道场主持人)已经年迈。身体还算健康,但是神志混乱。真可惜:听说当年他也是在天皇御驾前表演过剑术的名人呢!”十郎激动地从走廊里走出来,迎着他发问:“那位馆主还有一位女儿,不知现在是否嫁人了?”年轻武士被问得莫名其妙,只好回答:“在下听说那位馆主神志不清的原因正和此人有关。几年前那位老师傅想攀附权贵把道场发展壮大,就把女儿送到名门尾张德川家做侍妾。结果那位小姐头回侍寝当晚就失踪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颚十郎听了怒吼一声:“畜牲!”,以惊人的速度拔刀攻击,竟将花圃里的那棵矮松树一刀挥为两段!看到如此犀利的招式,园丁和徒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两腿颤抖;年轻武士比他们稍微镇定一些,手心里也不由冒出了冷汗。接下来颚十郎如同疯子般放声大笑,一通发泄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平静。这个怪人一边向走廊后退,一边淡然说道:“在下一定是午睡时作了噩梦啦。我说,今天是初午日,你们都是妖狐对吧?”年轻武士完全糊涂了:“你在说些什么啊?”园丁却似乎明白过来,大声说:“没错!我们都是九尾狐!你小子胆敢对我无礼,当心被咬掉肚脐!”颚十郎依旧平静地说:“我只是个负责整理档案的例缲方小吏,才不会管狐狸的闲事呢!后门开着,你们尽管走好了!”园丁边后退边说:“这次你放我走,下次可别想再抓住我了!”颚十郎笑道:“我才懒得抓你呢!你找的那东西我见过,上面有个家纹(注二十一),看起来是叼着麦穗的狐狸。我最近才当官,正在恶补和旗指物有关的学问。如果我没记错,江户城里用这个标记的应该是崛江大弼(注二十二)吧?”园丁见身份已经暴露,垂头丧气地收起匕首,静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了。

 

那未成年的徒弟也跟着跑掉了。最后撤退的年轻武士怀着复杂的心情鞠躬行礼,临走还把后门关上了。颚十郎略一迟疑,跑到后门边上拉开门缝观看。三个年轻人才离开森川府邸,迎面就遇到匆忙赶来的南町奉行所藤波组一行人。藤波右卫门觉得来人可疑,大叫站住!年轻武士遇变不惊,让师徒两人从侧面小巷逃走,自己单独留下断后。那个未成年的漂亮男孩感动得在武士脸上亲吻了一口,喘息着说:“今晚我在那家酒店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藤波组长本想把手下散开分头追击:怎奈那巷子十分狭窄,府邸附近又没有其它岔路可绕,年轻武士一人就挡住了二十多个追兵。那武士以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态度说道:“在下乃是维新派剑客以藏,今日在此负责殿后。哪位不怕死的只管上前来讨教!”那边被请来助阵的岛津兄弟俩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报名上前交手。别人还倒没有怎样,躲在一边偷看的颚十郎暗中为那年轻人捏了把汗。原来两个孪生兄弟为了速战速决,居然上来就用起了二段攻势。所谓的二段攻势是指两名剑士分前后鱼贯发动进攻。对手即使能挡住头一个人的攻击,却往往会被后来者刺中砍倒。只见以藏贴墙侧身,让过两人的冲击。从边上挥刀横斩,以一记灵巧漂亮的“鬼推磨”动作,同时砍中两名对手的腰部!看到岛津兄弟血洒五步瘫倒在地,藤波右卫门额头上又冒汗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后悔没有把藤波组里最能打的忍者“寡言”朝太郎带来。事到如今,自己手下的二十人决不是对手,该怎么办啊?!右卫门脑海里浮现出刚成立不久的藤波组全军覆灭,死伤遍地的恐怖景象。他急中生智,冷笑着走到对方面前:“你小子居然也敢自称维新派?我问你,可认识维新派的始祖吉田松阴?看你一脸迷糊,果然是个刚从乡下上京来的小角色。我劝你就此罢手,否则真正的维新派绝对不会饶过你!”以藏这下真的迷惑了:师傅只告诉他自己属于维新派阵营,却不知那个所谓维新派始祖是何许人也?和眼前的对手有何关联?迟疑片刻,他只得匆匆撤退了。

 

藤波右卫门松出了一口气,见岛津兄弟还有呼吸,连忙组织抢救;却不敢再派人去追踪那个厉害对手了。这下颚十郎心里忍不住为藤波右卫门的博学与应变能力喝彩。这里需要好好介绍一下:吉田松阴(1830 -1859)本名矩方,字义卿,号松阴。他本姓为杉,父亲是俸禄26石的长州藩下级武士杉百合之助。天保5年(1834)成为吉田家养子,改名吉田寅次郎,学习山鹿流兵法。翌年因叔叔吉田大助的早逝而承袭其官职,成为名门长州藩毛利家的兵学教习。天保11年(1840,才十岁!)向藩主毛利敬亲讲解《武教全书》战术篇。1851年松阴和朋友宫部鼎藏约定去东北地区游学,由于出藩手令推迟发行,俩人在没有手令的情况下私自脱藩出逃。游学期间他们在水户藩拜见名士泽正志斋;在会津藩参观藩学(地方大学)日新馆;又参观东北地区的矿山。翌年由于擅自脱藩的罪名被褫夺官职和57石俸禄。1853年美国海军东印度洋舰队司令佩里准将率黑船来航,希望日本停止锁国,开禁通商。在别人惊恐慌乱的时候,松阴竟已开始计划前往外国留学考察。当时幕府严禁臣民出国离境。他遂和同为长州藩出身的金子重之辅计划登上在长崎停泊的俄罗斯帝国军舰前往海外。由于当时欧洲爆发了克里米亚战争,俄国军舰提前回国而失败。翌年,佩里为听取德川幕府对开国要求的答复而再临日本,松阴乘机再次和重之辅策划偷渡。4月5日凌晨二时许,两人从伊豆半岛南端下田附近的柿崎村岸边乘小船偷偷登上美国军舰。因为当时日本已经答应开国通商,美国水手发现这两名偷渡客后承诺替他们保密,然后将二人赶回岸上。事后这两人决定向幕府驻下田的奉行所自首,旋即被捕。四月时两人由下田押解至江户,十月又被押返原籍长州服刑。松阴被关在囚禁武士的野山监狱并向囚犯们讲述维新倒幕思想。而陪同松阴的重之辅则因地位较低,被囚于专用于禁锢平民的岩仓监狱,翌年即病死狱中。

 

在监禁期间,吉田松阴抓紧时间博览群书,成了当时有名的饱学之士。为了改变和他同囚室十一名武士的消极意志,于是松阴便向他们讲授《孟子》,从此开始他的讲学生涯。1855年正月松阴在野山监狱中订定名为《士规七则》的武士训诫,宣示武士应当以五伦为要,忠孝为本,以辅翼君主。吉田松阴由此成了著名人士。估计藤波右卫门也是在吉田松阴出名后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的。能够抓住以藏自称维新派的话柄,抬出维新派始祖来吓唬人,使自己和二十名手下免遭一死,藤波右卫门可谓随机应变之人。虽然本案出现时尚未发生,这里顺便写一下吉田松阴的结局。1858年,幕府在老中首座(首相)井伊直弼的主持下和美、英、法、俄、荷兰各国签订通商条约,激起天皇朝廷和倒幕派人士对幕府的强烈不满,名士吉田松阴亦指责幕府的外交政策。井伊直弼为遏止尊皇攘夷派人士,便派遣老中(总管大臣)间部诠胜领兵进入其大本营京都搜捕维新派,掀起“安政大狱”。身在长州藩的吉田松阴通过门下信徒在长州藩、长崎、江户乃至全国各地的线眼掌握情势发展,计划暗杀间部诠胜并敦促长州藩府起兵倒幕。长州藩当时无意公开反抗幕府,在安政五年(1858)十二月以蛊惑人心的罪名将吉田松阴拘捕并在次年五月将之押解江户传马町监狱。松阴坦白招认意图暗杀间部的计划,并叙述了自己尊王讨幕的思想。同年阴历十月廿七日(11月21日),吉田松阴在江户传马町监狱中被问斩,终年29岁。其辞世诗为:“吾今为国死,死不背君亲。悠悠天地事,鉴照在明神。”中国变法维新先驱梁启超认为吉田松阴是日本(乃至亚洲)放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名副其实的维新派始祖。将来推翻幕府统治的明治维新主脑人物中大都是萨摩藩、长州藩等西南雄藩的下级武士。而各藩中又以长州藩出身者最具影响力。这些人大都是松阴讲学时听课的门生,深受吉田松阴思想影响。可以说后来的倒幕运动及明治维新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奠基于吉田松阴的努力。

 


到了下午,森川庄兵卫脸色铁青地回到府邸。此行显然很不顺利:老爷子的衣服脏破零乱,鼻尖上还被划破了留下血迹。和他一起归来的除了偷偷跟踪父亲赴约的花世小姐,还有受颚十郎之托暗中保护父女两人的北町奉行所捕头“瘦松”神田松五郎以及“飞毛腿”丈助等人。据瘦松所说,那个所谓的约会果然是个陷阱。庄兵卫急匆匆步入茶店,立刻被三名混混包围起来。这伙人其实共有五人:三名出面动手;另外两个在门口把风。这时花世小姐大发神威:她装成碰巧路过,突然脱下一只木履抛进店里,正中为首头目的后脑勺,一举将其击昏。这里两个把风的正要去抓这位大胆的姑娘,那边瘦松带着手下冲上来接应……激战的结果是混混五人组一败涂地。不过他们事先挖好了通往河对岸稻荷神社的地道,抬着昏迷不醒的老大像老鼠一样钻洞溜掉了。因为不知道地道里的情况,瘦松被迫停止追击。事后庄兵卫不服气地带领手下把周围仔细搜索一番,浪费了不少时间却毫无收获。颚十郎得报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去客厅见舅舅。花世安排瘦松等人喝茶吃点心后正忙着帮父亲处理鼻子伤口,准备换衣服。颚十郎见状又摸着胸脯傻笑起来:“怎么样舅父大人,被我说着了吧?这分明是狐仙惩罚你等平日不敬神佛设下的圈套,可您啊就是不肯听劝!”把庄兵卫气得嘴唇发抖直翻白眼。眼看花世忍不住又要脱鞋砸人了;只见阿古十郎变戏法似的捧出万年青“锦明宝”,像拿挡箭牌一般举到自己面前:“托初午庙会的福,今天真安静啊!在下看家时好好睡了个午觉,醒来时人也变聪明多了。我在想您那宝贝东西是五日前丢失的;万年青盆栽也是五日前开始生病,这两者之间不会有什么关联吧?”庄兵卫一脸怒气地抱臂沉思。不一会儿他突然拍着膝盖跳起身来,直接把万年青盆栽抢到手中。他兴奋地大叫:“我明白啦!要找的印盒(注二十三)一直没有离开家,就藏在‘锦明宝’的花盆里!”

 

“想来当时有贼人潜入府中来盗回物证,在中堂的桌上寻找到刚要得手,却听到老夫走来的脚步声。为防止当场被抓人赃并获,他顺手把印盒塞进摆在桌上修剪枝叶的盆栽土壤里面然后匆匆从前面走廊逃跑。我毫不知情地把万年青拿回后院浇水,结果印盒里面的毒药受潮化开,‘锦明宝’就中毒生起病来。怪不得越浇水它反而病得更厉害!”到了此时老爷子也顾不得这身价二千两的“全家第二宝贵”之物了,立刻将万年青连根拔起,果然在花盆底部找到了那个差点要了他老命的印盒。庄兵卫不顾肮脏把沾满泥巴的印盒收入怀里,高兴地像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怎么样?和我说的一样吧!可不要小看堂堂与力笔头的智慧啊!十郎你小子服不服?”颚十郎故意夸张地跪坐行礼,口中喊叫:“舅父大人您真是了不起!在下心服口服了!”庄兵卫完全乐疯了,根本没有不好意思,而是自豪地摸着鼻子:“知道服气就好。你小子以后要尊重长辈,少说大话!那个,我说你小子这个月的零花钱用得差不多了吧?” ……一场风波烟消云散。颚十郎怀藏刚到手的二十两小判,哼着小曲回房休息。花世小姐捧着药箱追上来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颚十郎笑答:“表妹你算是问对人啦!其中的前因后果,也只有整理档案的例缲方小吏能抢先搞清楚啊!”根据案卷记载,去年十月十日汤岛神社负责茶水的女佣阿丰突然中毒身亡;三天后两国射箭场的下女阿冷也一命呜呼。可是除了知道两名受害者都是被毒害的,却连毒药种类都搞不清楚。新年过后类似案件又陆续出现。因为所有被害人都地位低下,加上奉行所努力封锁消息,总算没有在江户城引起恐慌。就在六天前,芝田町大街上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报案的四谷町旗本武士家三公子石田佐卫被人砍伤使刀的手腕。据石田公子回忆,当时他离开酒店后在街上和两个漂亮男子发生肢体碰撞。因为双方都喝了不少酒,于是谩骂口角继而拉扯打斗起来。最后石田佐卫动了刀子。没想到旁边跑来一个管闲事的年轻武士,拔刀将他斩伤,保护前述两人逃离了现场。

 

因为当时天色昏暗黑沉,石田没能看清这三个人的长相,只能含糊描述对方都是男性。其中两人漂亮得像陪酒人妖,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五、六岁。值夜班的巡查在斗殴现场找到一个印盒,天亮后作为物证带回值班室。首先确认了这不是受害人的东西,打开查看发现盒里没有印章,却放着两纸包不知名的红色药粉。庄兵卫毕竟经验老到,马上怀疑此乃关于连环毒杀女仆案件的重要物证。因为这线索事关重大,除了更上级的吟味方(参注十)以外,庄兵卫连自己的家人和心腹手下都没透露。那天庄兵卫把印盒带回家放在中堂桌上仔细研究。虽然毒药成分依旧不明,但那个蓝色梨地(注二十四)高肉雕(注二十五)印盒肯定不是平民百姓用得起的。从盒盖上的戳记来看,它应该是出自著名画师梶川之手。剩下来只要带着印盒去查问画师是何人定制的就行了。偏偏那两天庄兵卫有些着凉,神志恍惚。前一晚差点失手烧了自家马厩,白天又忙着给“锦明宝”嫁接新枝。与力笔头走在路上,突然发觉印盒没有带在身边。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雇轿子赶回家,桌上又不见了印盒踪影!本以为终于可以立功让北町奉行所扬眉吐气;没想到当了几十年与力长官,竟然丢掉了重要的物证!这可不是说一句:“不知在哪里搞丢了。”就能了结的!事关统帅三百人与力笔头的颜面。被老对头南町奉行所那些家伙听说后耻笑倒也罢了;如果有仇家诬陷自己收受贿赂帮犯人销毁罪证,搞不好只有切腹谢罪了……这便是几天来庄兵卫失魂落魄,差点自寻短见的由来了。见表妹一对迷人的大眼睛盯住自己听得入迷,颚十郎忍不住又开起玩笑来。他夸张地模仿舅舅呼喊:“鹤龟,鹤龟,出来,出来!”然后笑道:“没想到在拔萝卜挖出印盒之前,舅父大人的鼻子倒先出血啦!”花世被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倒在表哥怀里,酥胸碰到了对方的身体。花世小姐连忙跳开,连声嚷着表哥使坏占她便宜。颚十郎却厚着脸皮邀请表妹去逛庙会:“你若是真要谢,就给我买个狐狸面具吧!不要木雕纸糊的那些,而是烧瓷用泥金装饰的那种……”两人说笑着并肩离开了森川府邸。

 

大概是人们白天休息够了,夜里的稻荷祭庙会显得份外热闹。年轻剑客以藏头顶木刻狐狸面具,手拿初次尝到的油炸豆腐串,兴冲冲地前往饭铺赴约。只要再过一座桥就到啦。虽然已经吃了不少零食,以藏的肚子仍旧叫起饿来,不知今晚有什么好吃的?……突然从桥下阴影处跳出一个人来拦住去路。以藏下意识地拔刀自卫。对方却伸出大手将他的手掌和刀柄一起牢牢握定。这招真是厉害啊!再锋利的刀如若不能出鞘,和废铁有何不同?等对方把以藏抓到身边,他才发觉来者竟是自己的师傅武市半平太!武市大人拍拍徒弟头上的狐狸面具:“怎么,你又要去那间饭铺啊?”以藏惶惑地睁大眼睛:“师傅您怎么会知道?”老武士拿出一个小巧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递给徒弟:“你自己看吧,不要开口听我说就行了。” 五天前武市师傅偶然路过那间饭铺,看见一个漂亮男孩和一名成年男子在店里同桌吃饭。那男孩长得实在漂亮可爱,就连身为同性的武市半平太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本已经从店铺前走过,突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索性调头装作顾客走进饭铺。原来那位成年男子虽然穿着普通上衣,下身却套着夜行忍者惯用的伊贺袴。脚上也没穿草鞋,而是软底布鞋。如此装束倒像是个鼠窃小偷。那个窃贼似乎有断袖之癖(同性恋),两手不断在漂亮男孩身上乱摸。那男孩表面上不动声色,临结账前却伸出小指,以极快的动作在盗贼的酒杯里点拨了一下。武市大人心中一动,决定跟踪这两人看个究竟。等到这奇怪的一对走出饭铺来到桥边僻静之处,成年人已经按耐不住,把男孩压倒在地欲行非礼。但那盗贼很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想不到这么可爱的男孩居然是个下毒高手!漂亮男孩在窃贼身上仔细搜索,显然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他厌恶地踢了死人一脚,然后在对方衣服里塞满石头,推入河中毁尸灭迹。今天早上武市师傅再次路过那间饭铺,看到的景象让他脊背发凉:那个漂亮男孩又在请客吃饭,而坐在他对面尽情吃喝的居然是自己从土佐(四国岛最南部)带到江户来的徒弟冈田以藏!

 


接下来武市半平太一路跟踪徒弟,看到他被人当枪使唤。等听到漂亮男孩约以藏晚上去饭铺,师傅意识到危险半路赶来堵截。以藏听得心惊肉跳,千里镜中的画面变得有些虚幻。因为今日公休,那间店铺和白天一样,除了一张桌子外空无一人。漂亮男孩把菜肴和酒瓶摆好,正坐等以藏前来赴约。今晚他穿着单薄衣服,还故意把撩人的肉体尽量暴露出来。那样子简直就像小姑娘在等情郎约会一般。随着时间推移,男孩逐渐烦躁起来,稍有风吹草动就起身探头观望。最后他干脆半躺着靠在桌边,胡乱吃起下酒小菜。终于他意识到以藏今晚不会来了,就用手把酒瓶打翻推倒,气呼呼地丢下一桌已经变凉的菜肴拂袖离开。四下无人之后,最恐怖的一幕随之到来。一群老鼠趁机跳到桌上饱餐一顿。其中几只老鼠大概经常光顾这里,已经养出了酒瘾,俯身舔舐流淌桌面和洒到地面的残酒。很快它们就抽搐着倒下死掉了!以藏丢下千里镜,咬牙切齿地要上桥冲过河去。武市半平太急忙出手阻拦:“你要干什么?”“可恶啊!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几次三番帮助这两个人妖脱险。他们却恩将仇报要害我性命!待我追上去宰了那小子!”武市大人按住以藏的肩头说道:“咱们出发时我就对你说过:江湖险恶,要小心谨慎!对方显然有自己的派系组织,继续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你难道要师傅我为这种蠢事陪葬么?!这次事件对你来说就算是个教训!徒弟你还嫩得很呢!”这时无论是奉行所捕吏还是江洋大盗,谁都不知道冈田以藏是谁。数年之后,当此人再度光临江户却引起轰动。虽然冈田以藏不是史上最高明的剑士,却以杀人最多的刺客“人斩以藏”之名流传后世。和大多数刺客一样,他的结局十分凄惨:1865年冈田以藏因杀人过多被维新派抛弃,在京都被捕,秘密押解回土佐后就关押在他故乡七轩町对面的山田町监狱。他在狱中受尽酷刑,却不肯招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后以“无宿人铁藏”的名义被斩首示众。同年闰五月,以藏的师傅武市半平太走投无路,被迫切腹自尽,追随徒弟离开了人世。

 

就在庄兵卫带着手下到处搜捕潜逃的投毒嫌疑犯崛江大弼和其门徒三枝数马之际,颚十郎却抢先立了一功:他偷偷告诉表妹,其实就在柚木伊之助登门拜访那天,他在后院闲逛时不慎打翻了那棵宝贵的“锦明宝”盆栽。在更换破裂的花盆时土中出现了奇怪的印盒。所以他早就知道舅舅在找什么又不敢实言相告。就在等候狐仙上门之前,阿古十郎偷取了一些药粉样本寄给住在上野国伊势崎藩阿波村的朋友才谷梅太郎。此人的父亲是日本最早的西医之一,他自己也对各类植物和西洋药品颇有研究。梅太郎经过试验分析回信说:这些红色药粉应该是荷兰商人带来的西洋毒药。他们自己把名称翻译为“凤凰角”。是一种用毒芹的根部晒干后提炼出来的剧毒。为此功绩颚十郎得到了他的第一张幕府感状(奖状)。他本人倒没什么,反而是舅父庄兵卫高兴得合不拢嘴,四处宣扬,就好像是他自己得了奖赏似的。若干年后,有个了解内情的“能怨众”党羽落网。终于揭开了连环毒杀女佣案件的真相。原来“能怨众”组织为了暗杀某位幕府高官特地高价收购了当时难以辨别的西洋毒药“凤凰角”。第一次投毒事件中被害的女佣阿丰是汤岛神社的茶人,同时也是试毒者。按照原来的计划,崛江大弼师徒连续向阿丰投毒并不断加大剂量,使她基本上对此毒免疫。这样被她判断为无毒的茶水才能通过测试毒死目标官员。谁知道一次学徒三枝数马不小心搞错了用药剂量,把不想杀的试毒人害死了。本来计划失败应该到此为止了。哪想到崛江大弼和徒弟事后用私藏的“凤凰角”继续害人。第二位死者 — 两国射箭场的女仆阿冷死得相当冤枉。那位下毒高手崛江大弼英俊漂亮,喜欢交际。他听说幕末的射箭场已经沦落为娱乐场所,那里的下女大多是兼职妓女。某日崛江去两国射箭场交际,一时动了邪念,在女仆阿冷胸口上摸了一把。偏偏那阿冷是位刚烈的正经女人,竟然抬手打了崛江一个耳光。崛江大弼又羞又恨,派徒弟三枝数马毒死了阿冷。以此类推,后续的好几起投毒杀人案其实都是这师徒俩人任意胡为滥杀无辜造成的。最后组织只好派出杀手去制裁处决这两个失控的投毒犯,却被他们事先得到消息逃掉了。因为“狐仙上门”之前那次斗殴事件这师徒俩已经丢失了大部分的“凤凰角”,天晓得如今又在使用何种毒物继续害人呢!(十一卷完)

 

注一:古代日本于农历二月的第一个午日(第七地支日)祭祀稻荷神(参注二),举行庙会。那天神社和庙会摊贩四周都挤满了人,而官府衙门和民间店铺一般都关门休息。

 

注二:稻荷神的全称是宇迦之御魂神。因为其日语发音类似于“三只狐狸”,民间误称为“三狐狸之神”,后来就变成了日本的狐仙。稻荷神是大神须佐之男与大山津见神之女神大市比卖之子。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主管丰收。传说他有时以男人形态出现,有时以女人形态出现,甚至会变化成蜘蛛等其他形态。他手下的主要神使原来是狛犬(大看门狗),成为狐仙后就改为狐狸,这也因为狐狸会捕食对农业生产有害的老鼠。

 

注三:指叶片像熨斗那样尖端折起的样子。

 

注四:覆轮是园艺用语,指叶片边缘有和叶片其它部位不同的颜色。例如白覆轮是绿叶嵌有白边,绀覆轮是深绿叶片嵌有浅绿边等等。

 

注五:羽二重是日本当地生产的一种纯白色纺绸。因为它触感细致柔软,除了在外衣上普遍使用,传统上日式睡衣也大都是羽二重质地的。

 

注六:与没有执照的暗娼在街边或旅店里拉客不同,古代正规的日本妓女是打扮整齐坐在朝向大街有木格子细栅栏的房间里等候嫖客指名过夜的。这种经营方式日语里称为“张见”。这样的妓院称为“张店”。

 

注七:鹤与龟是日本人心目中最吉祥的两种动物。将两者合起来连读,就变成中国人常说的“大吉利是!”那样的吉祥话口头禅。

 

注八:江户时代的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除了上级武士出身的各级大小官员,主要成员分为以下五等。与力: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现在的警长;同心: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普通警官;中间:武士的随从,由奉行所自行招募并发给俸禄;冈引:非武士出身的捕吏或者密探。从同心那里领取执照和赏钱,工资并不固定,属于编外的杂役。小者:又叫“目明”,是冈引的手下,因为通常是卧底眼线,大部分都出身低下。而加役则是临时召募的外加人手,不属于奉行所的固定编制。

 

注九:笔头看起来像是文职头衔,却偏偏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职位,相当于某兵种指挥官。例如战国名将前田利家、左左成政就在织田信长手下担任过“赤母衣众笔头”、“黑母衣众笔头”。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指挥官。

 

注十:“吟味”翻译成汉语是斟酌的意思,吟味方是负责审讯定案写报告的奉行所上级官员,相当于现在的检查官。吟味方部下还有若干助手,称为吟味役。吟味役头领相当于助理检查官。

 

注十一:远山左卫门(1793 - 1855)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的原名叫远山景元,绰号“金四郎”或“远山阿金”。此公出身名门,年轻时却放荡不羁,在手臂上刺青,装成浪人四处闲逛。继承家业后去北町奉行所当官,被誉为“自大冈忠向以来最擅长审讯之人”。远山左卫门因为反对天保改革被排挤丢官。后转而出仕竞争对手南町奉行所,得到幕府老中赏识而一举成名。此人喜欢隐藏官吏身份,乔装打扮成“旅人金四郎”在各处旅笼酒店搜集情报,寻找证据。当堂对质时他经常卷起袖子露出手上刺青高呼:“你(们)没有见过这个远山樱么?”歹徒惊觉已被他事先探去机密,只好俯首认罪。为此号称“能吏中的能吏”。

 

注十二:豆皮寿司一般只在稻荷神祭日期间制作,因此也叫“稻荷寿司”。制法是将米饭塞进油炸豆腐皮里面。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模仿米袋。与之类似的还有将米饭填进墨鱼体内的“印盒寿司”。两者都是比较少见的寿司种类,共同特点是从完成品外表上看不出含有米饭。

 


注十三:切腹是古代日本武士特有的自尽方式。其起源为一个传说:10世纪时的大盗藤原义在被包围的情况下切开自己腹部,还挑出肠子掷向官兵。当时日本人认为除了头发,腹腔也是灵魂栖息的场所,自己切开腹部,等于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灵魂。于是后代武士群起效仿这一古怪的自杀方式。最传统也最基本方式的是单独一人自杀。后来为了减轻自杀者临死时的痛苦,最迟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站在自杀者侧后,等切腹者向前倒地时用日本刀尽快割下头颅的助手,也就是所谓“介错”。值得注意的是“介错”并非职业刽子手,而是由死者的亲友或家臣充当。基本条件是剑术高明,只求一刀了结。个别遇痛昏厥、年龄幼小或不能见血的自杀者干脆用折扇代替自杀用的“胁差”短刀,只要象征性地把扇子捣入腹部,身旁的“介错”就手起刀落割下头来。到江户时代切腹已经仪式化了,增加了布置自杀现场、切腹者致词辞世(或说明理由)、证人旁观等项目。一般切腹自杀者事先会喝下清理肠胃的药剂排空粪便,让流出的肠子变成无臭味的粉红色。另外武士家的女人一般不切腹自尽,而是用护身短刀直接插入胸部上方的颈根,类似于割喉自刎。偶尔会有女性为了抗议示威而学男人切腹,不过因为当时日本女性不象男子那样穿内裤,自杀者动手前需要把两条大腿紧紧绑在一起,以免尸体倒下后走光暴露要害。

 

注十四:控组同心是老资格有名气的同心捕头。他可以向上司提出人选组织自己的办案小组。这个组一般就以这位同心来命名。例如藤波右卫门的小组就叫藤波组。

 

注十五:日本人认为为死者穿上白色的衣服能够帮助他们的灵魂得到超度,不至于迷失在人间。“白无垢”是幕府时期士族女子婚嫁礼服。多为绫、纶、羽二重质地。自古以来日本女子结婚的嫁衣就是穿它,三天之后的阳式仪式新娘才会换上艳丽喜庆的彩色和服。西方国家准夫妻结婚身穿白色婚纱,但丧礼的时候穿黑色。而日本女性不仅结婚时穿白无垢,就连参加葬礼也穿上与白无垢类似的白衣。这里引申为日本男子切腹自杀时穿的白色和服。

 

注十六:白井权八又名平井权八,是根据17世纪真实故事改编的日本净琉璃戏剧人物之一。此人乃是因幡国鸟取藩武士之子(父亲姓名有多个版本)。18岁时误伤人命逃到江户城,与吉原的妓女小紫太夫巧遇相恋。贫穷的权八(公开身份是食客流浪汉)为了给爱人赎身犯下多起强盗杀人罪行(剧本里称受害者达到130人之谱)。约在1679年听到父母去世消息后,24岁的权八突然决定自首。很快就被定罪处斩于铃之森刑场。由僧人代为收尸安葬。已经是权八妻子的小紫太夫在东昌寺权八墓地前自杀身亡。后人感念于两人的苦恋,特地将小紫太夫葬于权八坟旁。这便是江户著名的“比翼冢”传说。

 

注十七:这里的笠森是地名,稻荷则是指当地的稻荷神社。

 

注十八:按照当时迷信的说法,初午是大凶之日。除祭祀稻荷神之外其他诸事不宜。所以民间大多放假。颚十郎在此暗示狐仙在捣乱设骗局害人。

 

注十九:《湖月抄》是由北村季吟编写的一本旨在解释介绍紫式部名著《源氏物语》里面地方风物的博物学书籍。最早成书于1673年,全文分60卷。随着近代日本民族文学的兴起,该书被其他学者编辑整理后分别于1927和1982年重新出版,名字也改为《源氏物语·湖月抄》。因为被选为日语教材之一,使人容易误会它是近代编写的《源氏物语》导读。

 

注二十:烟盆不是烟灰缸,而是放在盆形容器里的一整套抽旱烟工具。包括火石、烟丝盒和旱烟杆等物。

 

注二十一:家纹又叫旗指物,本来是日本各路贵族大名画在旗帜上用于在作战中区分敌我的个人标志。后来渐渐成了代表贵族身份地位的象征。有钱有势的大名不仅衣服上,刀剑上,连门梁上、炊具上都刻画有自己的家纹,而且往往是镀金的。幕府时期能识别各种家纹是当官的基本功之一。

 

注二十二:这个日本贵族的名字由两部分组成:崛江是姓氏,大弼则是官职。大弼的全称为弹正大弼,是隶属于弹正台的正五位上官衔。从平安时代开始,日本就模仿当时中国唐朝的省台制度设立官位。日本的弹正台相当于中国的御史台,原本是负责弹劾百官的监察机构,权力很大。弹正台的最高长官为弹正尹,一般由亲王担任。下设弹正大弼、少弼两位副官。再往下还有弹正大忠、少忠(正、从六位上、下)和弹正大疏、少疏(正、从七位上、下)各一至二人辅佐。随着历代幕府政治建立和天皇大权旁落,以上官职都变成了可以出钱购买的荣誉头衔。值得一提的是战国时代几乎统一天下的尾张国织田家一直号称是世袭的“弹正忠”,用以抬高自身社会地位。

 

注二十三:印盒原是日本人挂在和服腰带上用来随身携带印章的工具。据说因为战国时期很多平民、商人和武士根本不识字,签署文件合同时只能盖章来代替签名,所以造成图章与印盒的流行。后来印盒本身也发展为一种多用途装饰品。除了图章,江户时代在印盒里面存放药丸或者钥匙之类的小物件是很常见的事。

 


注二十四:梨地是指在漆过色的木材上不均匀地散金粉,再上一层透明清漆的装饰方法。因为成品表面远看像梨皮而得名。

 

注二十五:高肉雕是将原料上不需要的部分刮去,凸显出想要保留的图案或文字的加工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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