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credi 7 juillet 2021

颚十郎捕物帐之十六(陈阵版)

 

 

标签:  Fish原创                        分类:  个人改编 爱好收藏 

 

 

 

第十六 冰水有别

 

 


在连通德川幕府都城江户与天皇驻地京都的东海道大路边,有一处名叫武藏坂的丘陵土山。这里草木葱茏,生机勃勃。此时一名戴馒头斗笠的僧人牵着匹马正在登山。马背上还坐着一位罩着面纱的女子。虽然日本佛教允许僧人娶妻生子,好像正回娘家探亲的这一对仍然惹人注目。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选择山下人多的大道,而是抄小路爬上山来。眼看就到山顶了,那姑娘突然不肯走了。她抱怨道:“我一定是疯了,放着江户城里的太夫(注一)不做,跟你这家伙跑到荒郊野外来。这几天风餐露宿,连续赶路,竟然没有得病死掉。还真是奇怪了!”僧人连忙劝解:“请大姑娘再忍耐一下,翻过这道山梁,就可以看见你出生的村子啦!”那女子推说腰酸背疼一定要停下来休息。僧人急切地说女子的母亲已经病危,为了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是赶路要紧。那女的干脆拿下挂着面纱的斗笠,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年轻面孔。她眼睛和嘴唇细小、直鼻圆脸脖子修长(注二),端的是位画中美人。女子撒娇似地抱怨:“竟敢从吉原游廊(注三)拐人,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虽然总算逃出了那个活地狱,可难说会不会被转手卖掉?”和尚指着山下说:“请看清楚了,那里就是你的出生地。我冒着生命危险一路把你从江户带到这里,花柳你怎么还不相信呢?”姑娘冷淡地说:“我被你拐卖到江户时才只有七岁啊,哪里还记得回家的路?”说得那僧人满脸通红,单手举掌“南无,南无”地念起佛来。接着男子不再多说,默默牵马继续前进。姑娘觉得无趣干脆哼唱起《花一匁》来。(注四)僧人听到这首歌如遭雷击,整个都僵住了。恰巧此时山下不远处冒起一阵青烟,接着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两个人不由纳闷:此时明明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哪来的雷声呢?过了片刻工夫,这一对男女刚到达山顶;两名背着货物、商贩打扮的男子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赶上来,边跑边议论着:“不得了!这太平盛世的,好端端地怎么又打起仗来了?!”“说得也是。喂,和尚、姑娘,你们也赶紧逃命吧!”

 

僧人让过这两个逃命的旅人,掀开斗笠手搭凉棚向山下查看。露出了一张长满横肉的大脸和微微凸出的眼珠。这副尊容实在怕人:只有《水浒》里面的鲁智深或者舞台上的阎罗王才该是如此模样。似乎为了阻挡和尚的视线,大道上再次冒起了青烟并发出沉雷般的声音。山脚下的风比较弱,云雾逐渐散开,显露出奇特的景象。一位戴赤色狮子鬼面的领袖人物骑马督阵,指挥着上百名武士和忍者打扮的部下挡住了一支幕府军押送的驮马队伍。那些忍者装束的小卒当然蒙面;奇怪的是武士打扮的大小头目们也分别戴着生成面、般若面和颦鬼面。看起来活像是能剧表演(注五)从舞台移到了大路上面。一位全身披挂,骑马持矛,戴红颦鬼面的武士来到首领身边询问:“启禀鱼头居士,我等已经截住对方去路!是否现在发起冲锋?”鱼头居士摇了摇头:“后面的追击部队还没有动手。等他们开始奇袭,就一鼓作气发起总攻!” 旁边一位戴着青色般若面的谋士得意地摇头晃脑:“此次我等‘能怨众’大举出动,若能成功夺取德川幕府购买外国军舰的二十五万两巨款,便是震惊天下的壮举!”鱼头居士冷笑道:“我意不止如此。这笔钱只要被夺走五分之一,以幕府的财政状况就很难在下月底之前填补缺口。到那时荷兰人的军舰到了货却拿不到全部款项,搞不好会像以前英国人炮击江户那样炮击长崎呢!记住,动摇幕府统治才是‘能怨众’的目标所在!”比起这伙设伏的“能怨众”,遭到狙击的幕府军简直狼狈不堪。平时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奉公众(将军卫队)兵卒完全乱了阵脚。大部分铁炮众(火绳枪兵)不经命令便胡乱射击。有一些胆小鬼甚至像鸵鸟似的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一位身穿蓝色直垂(注六)、头戴盆形兜(头盔)的军官骑着马来回奔跑,挥舞马鞭试图恢复队列秩序。鱼头居士远远看见,恶狠狠地骂道:“想不到腐败的幕府军队里还有不怕死的官!待会就让他挨枪子儿!”正在此时,数十名忍者掩护着一小股两人一组的抬枪(注七)部队,准备从幕府军的背后发起偷袭。

 

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一名打扮古怪的男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位恰巧也戴着能面 — 却是下巴突出的“大童子”面。身上裹了一件华丽的丝绸长袍,显得十分诡异。此人大声嚷道:“在下乃是葫芦太郎!这里的地藏菩萨托我传话:你们这些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擅动刀兵,一定会遭报应!”一个戴白色生成面的头目骂道:“哪里来的疯子,竟敢跑来装神弄鬼!弟兄们快把他给我砍了!”那些忍者正要动手,只见那怪人大叫一声:“不得了杀人啦!”,反而抢先拔刀出击。这一招全凭剑气伤人,隔着老远竟将头目脸上的面具砍破!得到信号,一群着装统一的男子从路边灌木中冲出,用木棒竹杖劈头盖脸地打将过来。那些忍者有刀还能勉强招架,扛着抬枪的炮手无法还击,纷纷丢下火器四散奔逃。最后人数较少的“能怨众”追击部队终于溃败了。戴着“大童子”面的怪人吆喝着尽量多抓活口,又和身边的一个光头汉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抬枪开始准备射击。葫芦太郎扛着枪管蹲下自己权充枪架;那个光头男子则紧张地检查抬枪是否装弹。仔细再看,这位又黑又壮的光头汉子上身刺青,留大胡子,还长着蛤蟆眼。简直就是山上那位僧人的本家兄弟。光头黑汉摆弄一阵,准备完毕后从容瞄准发射。这一枪声如凤鸣鹤唳。弹丸越过幕府军直接命中了“能怨众”首领身边的参谋。那个戴着青色般若面的家伙惨叫一声瘫倒在马背上,真的做鬼去了。葫芦太郎急着问:“怎么样?土之助,打中了么?”黑汉不好意思地挠着光头:“射偏啦!这种远射程的玩意儿还真难操纵!” 暂时被枪声震聋的面具怪人根本就听不清。土之助只好打手势表示再来一次!这回抬枪又射偏了,子弹飞过鱼头居士头顶,将一截树枝打落在地。那位骑马持矛,戴着红颦鬼面的武士气得破口大骂,正要催马向前;却被鱼头老大拦住:“不好!这并非我方炮手射击失误!看来有人击败了奇袭分队,正用抬枪来对付我们自己!”说着他已经勒住马缰慢慢向后退去。

 

“能怨众”的领袖下令全体战略转进(注八),由持矛武士负责断后。一名忍者问长官怎样拦住敌人?被称为“玄凯”的那位骑士冷笑说:“量幕府军也不敢追击。倒是要狠狠教训一下那些打冷枪的家伙!”说话间“能怨众”已经开始撤退。他们事先也准备了一些驮马,将抢到手的近万两金币扛上带走。又有一匹驮马身后拉着奇怪的东西奔上前来。等到忍者们卸货组装并布置完临时阵地,才能看清那大家伙竟是一门米国生产(注九)的黄铜重炮!随着“当啷”一声炮弹出膛,飞到幕府军背后炸开。葫芦太郎被气浪卷起又摔回地面。“大童子”面具掉落露出仙波阿古十郎长着大下巴的奇特面容。土之助也摔得不轻,怀里抱着被炸断的抬枪心疼不已。在这门只剩三发炮弹的重火器掩护之下,“能怨众”成功撤离而去。颚十郎从地上爬起,呼唤寅吉、阿政为首的伊势轿子帮弟兄留下打扫战场。自己带着土之助、三郎太和小银次等几位年轻轿夫直奔武藏坂土山而去。那位骑在马背上的幕府军官迟疑了片刻,先下令部队重整队伍,然后催马跟着追上山路。山上的僧人与姑娘早就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却偏偏又寸步难行:一位身高体壮面目狰狞,宛如阎罗王身边摩獬童子的人物带着数十名强盗,趁着他们朝山下观望的机会从山顶树丛中袭来。同时另外一拨人从山下匆匆赶来,那僧人打扮的男子和骑马的姑娘立刻进退不得,简直变成了饭团的内馅。三路人马僵持了一会儿,僧人认出强盗头目,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宫丸太!”绰号“摩獬童子”的匪首得意地狂笑:“这次情报可靠无误。就凭你知道我的姓名却还活着,我便可以确定你就是铁斋!”这时另外一路人马的首领也站出来张口亮相:“南町奉行所(警察局)藤波右卫门带队来此缉拿逃犯!前面的是什么人?” 摩獬童子冷冷地回敬:“奉行所的蠢材竟敢跑来送死?这里离江户城已经有十六里地啦!听好了,这是我们‘破罗徒’在清理门户,不想死的滚到一边去!”此时一位身穿茶色和服黑色仙台平袴的男子分开奉行所众人走上前来。

 

他镇定自若地说道:“敝人是吉原游廊(参注三)露月町分店保镖头目甲弥六郎,奉命追回被拐走的花柳太夫(参注一)。并不想介入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把姑娘还给我就立马走人!”小宫丸太哼了一声:“我开始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等我宰了铁斋,把那姑娘赏给手下玩够了再还给你如何?”甲弥六郎手按刀柄回答:“我倒是没意见,可惜我这位朋友不会答应!” 摩獬童子被激怒了,挥起一把尺寸吓人的“斩马刀”叫阵:“那就和你朋友一起过来吧,咱们好好谈谈!”引得群盗大声哄笑。奉行所和强盗本是仇敌,捕吏们理所当然帮着甲弥六郎呐喊助威起来。于是这两个人当众决斗起来。那小宫丸太是个惯战杀手,本以为手起刀落就能解决对方。谁知道甲弥六郎不是等闲之辈,一边躲闪一边还击。他使用的又正好是和摩獬童子刚猛刀法相反的“以柔克刚”套路。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招,竟然打成平手。那位僧人打扮的男子 — 也就是通缉犯铁斋不甘心束手待毙,一边牵马后退,一面偷偷将几粒石子丢到强盗和捕吏头上。那边双方见决斗没有结果本来一肚子恼火,又被如此火上浇油,情况立即失控。强盗和捕吏们相互谩骂着混战起来。只有“冷面判官”藤波右卫门死死盯住铁斋一路追踪下去。如果破戒僧铁斋是独自逃命很可能会再次成功;可惜他不仅牵着马,还带着一位姑娘。等到颚十郎带着帮手气喘吁吁地在山坡小路上截住铁斋,他便和那位姑娘再次陷入重围。这次的情况比在山顶时还要复杂凶险:颚十郎一伙堵住了下山小路;藤波右卫门带人从山顶一路跟踪;那个疯狂杀手小宫丸太拼命追击;连带着他的决斗对手甲弥六郎也跑来凑起热闹。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坐在马背上的花柳太夫突然对甲弥六郎大叫:“给我听好了:这次出逃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如果放过这个古怪和尚,我就跟你回吉原去!”众人完全被她的话弄傻了,一时不知所措。还是小宫丸太最先反应过来,朝自己身边剩下的几个强盗使眼色,联手向破戒僧铁斋杀去!

 

甲弥六郎笑着说:“太夫讲话可要算数啊!”立刻挥刀截住老对手小宫丸太。那边藤波右卫门和颚十郎不约而同地带队冲锋,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虽然小宫头目被拦截,几个亡命之徒还是抢先冲到了铁斋和花柳的面前。面对明晃晃的日本刀,花柳不由失声惊叫起来。只听一阵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匪徒捂着脸摇晃倒下。铁斋不愧是多年的老江湖,危急时刻终于亮出兵器自卫。他那把白木柄护身短刀原本不是强盗太刀的对手,但是铁斋预先在刀柄末端缠上了数尺长的布条,展开后使用怪异的“蛇行刀法”,攻击范围反而超过了普通太刀。剩下的几个强盗略一愣神,已经被奉行所和伊势轿子帮的人赶上陷入混战。狡猾的小宫丸太知道已经没戏唱了,于是孤注一掷:突然跳开甩掉甲弥六郎,举刀直接向花柳太夫劈去!事发突然,只听破戒僧怒吼一声,硬是用自己壮实的脊背当盾牌接了这一刀!小宫丸太还没有来得及狂笑就被甲弥六郎追上砍倒;藤波组长和颚十郎指挥手下分别解决了其他匪徒后也围拢过来。这时几个有本事的强盗从山上突围经过,土之助猛然把花柳推倒,跃上马背高声大喝:“吾乃破戒僧铁斋是也!你们有胆量就随我来!”那几个强盗被吸引追下山去,奉行所捕吏和轿子帮弟兄跟着蜂拥离去。就好像大海退潮一般把剩下的几个人暴露出来。花柳顾不得鲜血淋漓,忙扯破自己的和服衣袖为和尚包扎伤口。甲弥六郎收刀向藤波右卫门道谢:“多亏了阁下的神机妙算,终于追回了太夫。还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多谢,多谢!”颚十郎也说:“不愧是江户第一名捕藤波君!我还以为只有自己破解了情报贩子那个和武藏地名有关的字谜游戏呢!”藤波右卫门板着刀削萝卜脸,阴沉沉地望着躺在花柳怀里的铁斋。破戒僧突然回光返照似地清醒过来,他张着血盆大口(的确满嘴是血)低声请求:“拜托!这姑娘的母亲住在山下就快要死了。请让她们母女团圆吧!”花柳本人已经吓得麻木了,反而没有说什么。甲弥六郎走上去搀扶太夫:“藤波君,就按事先商量好的办吧。姑娘由我带走;犯人归你处置!”颚十郎忍不住按刀抗议:“你们这帮家伙也太冷酷无情啦!”

 

甲弥六郎摆出根本不肖动手的态度,东张西望地寻找脚力准备离开。正巧这时那位幕府军官骑马跑上山来,撇开众人一个劲地向颚十郎感谢救命之恩。阿古十郎灵机一动,拽过押送军官咬起耳朵来。六郎牵着姑娘的手走来向军官买马。颚十郎突然高声喝叫:“吉原的保镖头目你听着:在下愿出千两黄金为这位太夫赎身,就让她们母女团聚吧!”军官已经搞丢了用来买外国军舰的上万两巨款,为了报恩表示愿意把一千两小判如数奉送!谁知甲弥六郎全不动心。他丢下几枚小判,把花柳抱在怀里就直接打马下山而去。藤波右卫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扶持着受伤的铁斋无法自由活动。那位军官正抱怨吉原的人都是铁石心肠,颚十郎突然惊呼:“喂!甲弥六郎你干什么?!去江户的路是在相反方向啊!” 顺风传来六郎丢下的一句话:“我带花柳去见她母亲!你们可千万别让通缉犯死掉啦!”颚十郎红着脸捏起下巴:“真是的,竟被这小子摆了一道!”数日之后,颚十郎穿着借来的礼服到赤坂的田町某高官府邸做客。他对主人展示的茶道技艺完全没兴趣,却很高兴能吃到久违的怀石料理(注十)。府邸主人正是颚十郎救助过的幕府军官胜海舟(注十一)。此人思想开明,是当时为数不多的佐幕维新派(注十二)。他仍穿着那身蓝色直垂跪坐在茶屋地板上,再次向恩人郑重道谢:“此次遇袭能够保全性命,真如同做梦一样。在下对阿古十郎大人真是感激不尽!”颚十郎一边答礼,一边打量着主人:胜海舟中等身材、黑瘦结实,保留着乡下人的特征。令颚十郎联想起自己的好友捕头瘦松。作为军官他的面容并不英武,而是透着商人一般的精明。阿古十郎好奇地问:“看到阁下平安无恙真是太好啦!押运巨款途中遭劫丢失了一部分可是要切腹谢罪的(注十三),不知胜大人是如何躲过这场灾祸的啊?”海舟苦笑道:“还好损失只在一万两上下。我祖上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所以能勉强填补亏损。说起来那些老中们(总管大臣)真是狡猾,他们正是看中这点才以新军舰船长之位引诱在下负责押运的!”

 

接着两人的话题自然转移到此次武藏坂的奇遇之上。颚十郎向他解释了自己破解群盗以大黑绘为掩护用曲谱密码联络准备袭击运金驮马队伍的经过(见十五卷)。情报贩子金子一雄在其中一张大黑绘的背面用填字法写了武藏地名,向大坂黑道人物出卖破戒僧铁斋的去向。结果大坂方面果然派出小宫丸太截杀铁斋。最后时刻猜出谜底的颚十郎带人赶去阻止,却在半路上碰巧帮助幕府军击退了“能怨众”的伏击。胜海舟听得如醉如痴,干脆挽留颚十郎吃晚饭,好把后面发生的事情搞清楚。这可正中好吃鬼颚十郎的下怀。他口若悬河卖力地推断起来:“现已查明,破戒僧铁斋在八年之前突然脱离了自己创立的‘破罗徒’拐卖人口集团。奇怪的是他不仅连续出手从吉原游廓拐走自己贩卖过的女孩,还一手挑起了前述的大黑绘联络行动。本来用曲谱作为密码就是‘破罗徒’内部常用的联络方式。在大坂、江户两地落网的百余名黑道人物有很多以前也是‘破罗徒’的骨干成员。可以说这次铁斋是以幕府购买外国军舰的巨款为诱饵,试图将以前的同伙一网打尽。正因为如此继承铁斋头领地位的大坂黑道人物新堂拳儿才会赶赴江户,高价收买关于铁斋下落的情报。虽然暂时不知道铁斋为何要和以前的同伙反目,但这个通缉犯竟能在官府和黑道共同围剿之中多次逃脱,还真是不简单哪!再说那个甲弥六郎,他用的自然也是假名。此人其实是前任花魁(参注一)骚浪的哥哥,与他救走的花柳太夫乃是从小相识的青梅竹马。骚浪和花柳都是从小被铁斋拐卖到吉原去的太夫(高级妓女)。听说她们刚被卖掉之时,先是绝食反抗。而后听说若是身上有了疤痕就当不成太夫,竟然打算在自己住的房间里挥刀对砍!幸好被当时的花魁清元千贺春发现阻拦。后者告诉她们关于疤痕的谣传根本是假的 — 自己身上就有刀疤,还不是照样天天接客?!结果这两人虽然被迫沦落风尘,却立誓要设法逃走。可惜谈何容易?要知道为了防备游女(娼妓)私逃,吉原方面可是下足了功夫。”

 


“整个吉原周围深沟壁垒,只有一个出口。大门边上就是奉行所的值班房。号称两百年来除了被客人赎身带走者,还没有一人可以成功逃脱。而太夫们更是吉原的摇钱树,就是偶尔出门应酬,也会有一大帮人跟随监视。我估计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年前铁斋设法先将骚浪救出火坑,还给被武士家庭收养的哥哥六郎。听说铁斋接下来还要去救自己认识的花柳,六郎就下定决心参与营救,借机报答铁斋的恩惠。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拖到上个月铁斋才带着骚浪的信去联络花柳动手救人。这期间化名甲弥六郎的人物凭着一身本领通过了残酷的比武选拔,成为露月町分店的新保镖头目。他名义上协助藤波右卫门查找花柳的下落,其实是在等待时机拔刀相助英雄救美。作为保镖头目他竟不带手下单独行动;在发现花柳的去向以后,虽然积极参与追击却不向自己的上司报告请赏。不知为何藤波右卫门对此人的这些疑点视而不见,任由六郎一路陪同直到武藏坂山上。最终被这个打入吉原内部的家伙趁乱得手救走了花柳太夫。真是想不到这如同戏词剧本般的曲折故事,竟然就在我等眼前真实地发生了!”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主客两人边吃边谈,又喝了一升好酒,于是心高彩烈地胡言乱语相互吹捧起来。颚十郎预祝胜海舟成功躲过一劫,下个月起成为外国军舰“咸临丸”的船长。而胜海舟也祝贺颚先生从退出江湖的情报贩子金藏那里接掌情报网,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最后酒量还算不错的颚十郎居然喝醉了,当晚就借宿在胜海舟府上。就在这天深夜,三名忍者打扮的刺客从房顶一路奔袭,前来刺杀让“能怨众”失算蒙羞的幕臣胜海舟。几名刺客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老手。到了目的地并不下房顶穿过庭院,而是直接掀开瓦片切破天花板进屋。按理说胜海舟和颚十郎都喝醉了,佣人们累了一天也睡得很死,这三个人应该是稳操胜卷了。谁知道卧室外边的走廊上守着一位年轻保镖。他发现异常后完全不顾自己在人数上的劣势,先声夺人地呐喊着,拔刀直接发起攻击!

 

结果为首那名刺客被一刀斩杀;另外两人吓得落荒而逃。等胜海舟听到动静跑来查看,只见被维新派领袖佐久间象山推荐来的年轻保镖冈田以藏正得意地擦着刀上血迹围着死尸打转呢。胜海舟忍不住对以藏说:“不应该喜欢杀人这档子事。还请你一定要改掉这种嗜好!”以藏回答:“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杀人),恐怕此刻先生的头已经不见啦!”(注十四)这时颚十郎也醉醺醺地扶着墙过来查看,心里连呼侥幸:“这个年轻护卫好面熟啊!对了!他不就是曾经闯入我舅舅府邸救人,还砍了南町奉行所助战剑客的家伙么?!(见十一卷)呜呼,还好当时看在剑法同门的份上主动放过了他,现在喝醉了却反被他所救。看来还真有报应这回事啊!”自从出了这次意外,颚十郎打定主意不再留宿于高官府邸。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去江户城各地的下人长屋串门借宿。胜海舟为了表示谢意,临别特地塞给他一大包小判金币 — 少说也有一百两。颚十郎发了横财并不去钱庄储蓄,而是每晚留宿于不同的长屋,叫来酒菜摆席面与大家同乐。说来也怪,阿古十郎身为武士家的子弟却偏爱和杂工佣人们打成一片。这个穿着破旧、长着冬瓜般肥长下巴的家伙不论去哪家长屋都会令那里马上焕发生机。他被佣人杂役们尊称为“先生”却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充其量也就是个喜欢断案的杂学者。因为他挥金如土、豪爽幽默又没有架子,长屋里的住户们对他敬爱崇拜有口皆碑。现在颚十郎接管了号称江户最大、以下人杂役为基础的金藏情报网,却完全没有因为不断接到委托信而烦恼过。在古代日本长屋宿舍和公共澡堂恐怕是人间传播小道消息最快的地方。十郎每到一处长屋,只消叫人摆下席面,说两句笑话喝几杯小酒,然后躺着看杂工们吃喝吹牛赌小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听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偶尔遇到没有消息或者故事不全,颚十郎只需点出题目,那些体贴的下人们就会追着风声刨根问底打听清楚,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 还连一个赏钱都不肯要。如此意气相投真是不可思议!

 

按照参勤交待(注十五)规定,各地大名(诸侯)在江户设有名为“屋敷”的上官府邸、中宅官邸共五百六十间,每座府邸都设有佣人长屋宿舍。即使撇开轿夫、马夫和临时工按照最小人数计算,江户城里为颚十郎跑腿办事的下人杂役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说得夸张一点,如果颚十郎想在江户城里起兵谋反,这些杂工下人定会一个不落地站到他这边。而十郎的高官舅舅庄兵卫、好友捕头瘦松以及断案期间结识的军官一条庆喜、胜海舟等人根本不必参与,只需按兵不动争取时间,后果可就严重啦!搞不好要从其它藩国领地调些救兵才能镇压得住呢。当然,您只要看到颚十郎那懒散浪荡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和造反之类根本无缘。就这样东一家西一家到处请客把胜海舟赠送的百两黄金挥霍一空后,颚十郎本打算返回自己在弓町租的住处。却架不住以前长期借住过的胁坂长屋特地派人前来热情邀请,这次去那里一住就是十天 — 弓町那边的房子算是白租了。近几日天气闷热,颚十郎和别人一样喜欢趁早晚凉快的时节睡懒觉。早晨有不当班的杂工看见他伸着懒腰坐起身来又不去上厕所,便知道他准是饿了。马上有人体贴地送上食案:“先生请用餐!”颚十郎才不管饭碗里只有糙米饭、柴鱼干和隔夜炖菜,拿起来就吃。吃完饭又抽上几口旱烟,嘴里喃喃自语:“真热啊!什么时候天气才开始转凉啊?”便想躺倒下去睡回笼觉。又一个杂工跑来说:“先生有您的信!”十郎点头接信,嘀咕着:“又是何方疯傻之人为我写情书啊?”这当然是在开玩笑 — 信纸上分明是男子的字迹。颚十郎慢慢把信看完胡乱往怀里一塞,像木头人像那样端坐着。嘴里自语道:“这可不好玩:竟然有人下挑战书!如果打起来真伤脑筋呢!”说罢提起自己那把油漆斑驳的日本刀信步走出门去。那些杂工立刻闻声而动,斗志昂扬地呼唤:“先生!……”大家都在忙着穿衣服自发集合队伍,颚十郎好似还没有完全睡醒,打了个哈欠含糊漫应了一声,就撇下众人晃着大下巴独自出发赴约去了。

 


杂工们傻了眼,彼此小声议论起来:“先生他没让跟着,咱们该怎么办?”“傻瓜!你还记得先生讲过的故事么?战国时代今川义元率领成千上万兵马入侵织田家的领地。织田信长唱过以‘人生五十年’开头的辞世歌《郭盛》,只带着十几个护卫骑马前去迎战。其他家臣们得到消息急忙点兵追随,结果只用匆匆集结的八百勇士冒雨奇袭,就获得了桶狭间的光荣胜利!先生这是以家臣相待在测试我等的诚意啊!”“说得对啊,大伙都来!跟上去!看先生再现桶狭间大捷!”等颚十郎按照约定到达冰川神社,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天气闷热得好似烧蒸笼一般。神社外廊的芦席凉棚下走出两个人来。为首的正是号称江户第一名捕的藤波右卫门。他的心腹部下、绰号“肥千”的福多千太像巨灵神似地跟在侧后。作为邀请人,藤波组长特地在黑色和服外面加穿了帷子(薄背心外套)。正反面都印着新设计的藤波组家纹徽记(注十六)。虽然罕见地佩戴着全副刀具,右卫门却把双手笼在衣袖里,摆出不肖动手的架势。三个人见面行过礼,藤波右卫门示意大家去冰川神社后面的小路谈话。那条小路一侧是堤岸,另一侧是片昏暗的杉树林。除了偶尔几声鸟鸣,还能听到神社洗手台上涌出泉水的动静。真是江户城里罕见的闹中取静之地。很适合谈一些私密的话题或者挥刀比武。藤波组长走到小路拐角站定停下,转身和肥千面对颚十郎。开始一通长篇大论:“我们南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和你家北町奉行所是多年的竞争对手。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在彻底翻脸之前我决定和你好好谈谈。”颚十郎努力缩起大下巴挤出笑脸:“在下只是北町奉行所里负责整理收藏旧档案的‘例缲方’文职小吏……”藤波组长忍不住拦住对方的话头:“既然是文职小吏就要像个文职的样子!你不老老实实地每天上班整理档案文书,镇日翘班去下人长屋串门喝酒。听说最近还接管了情报贩子的买卖!这成何体统哇?!”他本来就因为嘴唇薄不易露出笑容被手下称为“冷面判官”,此时更是口气冷得好像要把空气凝结成霜似的。

 

想起对方不是自家部下,藤波右卫门又努力缓和了一下气氛:“好啦,还是谈正事要紧。我知道你自封断案高手和那些长屋里的杂役交情非浅。还出头写状子帮他们打过官司。这次的嫌疑犯虽是长屋住户,却是主动到奉行所投案自首的。我警告你不许像上次追杀肥千那样带人跑到有乐町番屋闹事……”颚十郎的笑容完全僵住了:“那个……不是在下插嘴,请问您到底在说哪桩案子啊?”藤波的青萝卜脸因为发火有些泛红:“就是两天前有人大胆抢夺贡冰那件案子啊?!你可别狡辩说不知道此事:犯人就住在弓町的下人长屋里面,和你还是邻居呢!”阿古十郎硬着头皮解释:“在下最近几日借住在胁坂的下人长屋那里。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啊!”右卫门被他接连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站在旁边的肥千忍不住上来帮腔:“阿古十郎你小子装什么蒜?如此轰动江户全城的案子你竟敢推说不知道?!老大,咱们别再和这个傻瓜蘑菇啦!直接回去把供词问出来写好报告。等到板上钉钉之后量这厮还能怎么样?”藤波组长说:“也罢,你不知道正好。记住去管好你的旧账记录,不要再搅和到断案里面来!”说着掉头就走。颚十郎急了,跑上去拦住去路:“还麻烦您务必解释一下!”肥千学上司绷着脸把十郎推开:“就你这家伙还敢自称江户通贩卖情报?既然长成这幅模样就不要到处溜达啦!真是的,看到阁下的尊容,在下今晚一定会梦见葫芦瓢!”连藤波右卫门都被逗乐了:“还真是的。这脸长得如此奇特,好碍眼啊!”两人嬉笑着开始踏上回程。颚十郎沉声说道:“不是在下非要说什么无关的话题。以前我周游全国学习剑术时遇到过一位姑娘,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她乃是剑豪武士之女,家纹(参注十六)是很少见的二盖龟图案(注十七)。正巧你们藤波组的徽记也是个二盖龟。我看见了就想起心爱的姑娘,不忍拔刀动武。今天权且放你们一马!”那两位还在嘲笑议论:“这小子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就是说啊,光看那个下巴就够恶心啦!”只听颚十郎高声怒喝,然后传来日本刀出鞘的声音!

 

藤波右卫门不愧是老牌捕头反应极快,叫骂着:“这家伙竟敢拔刀暗算!”按住刀柄就要回身迎战。却听到背后跟着的肥千用颤抖的古怪嗓音叫喊:“不……不得了啦!老大你背后的家纹徽记被整个挖掉,衣服破洞露出皮肉来啦!”右卫门伸手一摸果然如此,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这两个老江湖互相对视一眼赶忙闭嘴低头快步离去。此时突然从路边杉树林里面跑出来五十多个仆佣杂役。对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鼓掌欢呼大声喝起彩来。刚才那一招本是颚十郎在阿波村断案时因为遭遇剧毒蝮蛇而自创的快刀流“乌龙斩”(见第六卷),经过他本人不断刻苦磨练,加上机缘巧合高人指点,如今终于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此刻阿古十郎顾不上得意,很难得地冲杂役们跳脚怒吼:“畜牲!那个什么贡冰的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藤波组长和肥千狼狈地大败而逃。半路上肥千说出了一身汗天热实在难过,提议去洗个澡。右卫门准了他的假,自己却换过衣服直奔传马町监狱而去。江户时代著名的传马町监狱占地三千五百坪(建筑单位,每坪约合3.3平方米),各类牢房按照犯人社会等级不同分别设在不同的建筑物里面。这些囚室按从高到低的级别分为扬座敷(贵族官员牢)、扬屋(关押僧侣、医生和下级武士)、大牢(关押非武士出身的官吏商人)、二间半(也叫无宿牢,关押浪人武士)、百姓牢和女牢。因为很少探监问案,藤波右卫门忍不住打量起四周环境来。所谓扬屋是个四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除了叠好放在墙角的被褥根本空无一物。两侧是厚土墙,一边是开着通风小窗的高墙;另一边是连接着走廊的木格子牢门。厕所和浴室是公用的,设在走廊上。由狱卒定时巡逻送饭。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再往外就是键役、改役等狱卒的值班室了。在押嫌疑犯野村源次郎跪坐着接受盘问。此人四十岁出头,一身满是补丁的破衣烂衫。黑瘦的野村长着方脸一字眉,身体结实头发浓密。但脸颊消瘦,鬓角粗糙,发髻乱如稻草。一看就是位落魄的浪人武士,和眼下的居住环境甚是格格不入。

 


藤波大人首先开口:“本来以你的身份应该关到百姓牢或者无宿牢那边去。不过看在你是主动自首,又是名门武士出身的份上,特别将你安置在扬屋单间里。哎,说起来你祖上也是九州岛肥前国彼杵藩大村丹后守门下,俸禄两万八千石的板仓流剑道高手。却怎么会跑到江户来,落魄至如此地步?”野村源次郎不知道这是老手捕吏和犯人套近乎的惯常手段,一本正经地如实奉告。还真是一段美丽动人的故事呢。肥前国位于九州岛最西北端,这座延伸入海的半岛是从日本搭船前往朝鲜、中国的最佳出发地点。当年丰臣秀吉发动入侵朝鲜的战争,肥前就成了日军的大本营,因此繁华起来。不过肥前和九州、四国岛北部地区一带还是受到迫害的切支丹大名(注十八)的聚居地。身为佛教徒的源次郎当时是幕府军的使番众(传令兵)。本来负责监视切支丹异动的野村源次郎有一次传令途中不慎被毒蛇咬伤,眼看就要葬身荒野。这时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从天而降,用割草镰刀剖开伤口,用嘴努力吸去毒液。野村在半昏迷中被带到深山荒村里休养。真想不到在这本该人迹罕至的地方竟有村落,而他那位救命恩人漂亮得简直就像是深谷幽兰一般。在逐渐复原的过程中他才了解到村民们祖上都是受到著名酷吏有坂大膳残酷迫害被迫躲入山中隐居的基督徒。源次郎的道德信念逐渐崩溃,他疯狂地爱上了救命恩人真理子姑娘。在野村下定决心当逃兵放弃继承两万八千石的家业后,两颗信仰不同的心终于碰撞在一起激起了爱的火花。他俩一路私奔,本想去江户投靠开设剑道馆的源次郎同门师弟。没想到那位小师傅年纪轻轻就已经病故了。江户地方的居民大多来自全国各地,思想宽容开放。再加上西洋人用坚船利炮逼迫幕府开国通商,这里对切支丹反而比关西还要宽容。甚至还盖了供基督徒礼拜的圣堂呢。于是这对露水夫妻决定在江户定居下来。两年后儿子源吾出生。虽然一家三口根本没有户口,借住在下人长屋里过着贫寒的日子,但那份幸福可是上天恩赐,有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八年前一家三口去参加庙会同时卖伞,谁知在一片算命摊子前碰到了地痞流氓。这伙人惊艳于真理子的美丽,先是拦路搭讪,进而出言不逊,甚至还想动手动脚。当兵出身的源次郎忍无可忍终于拔刀动武。虽然野村家乃是世代相传的板仓流剑道名家,但那伙匪徒胆大妄为又人数众多,一时胜负难分。混战中真理子竟然被刀剑误伤。真理子生产后身体本来虚弱,又受到外伤很快病倒。拖了一年终于散手人寰。妻子临死的时候要丈夫起誓不得再挥刀伤人,平安将小源吾扶养成人。野村源次郎从此封刀避战,接手爱妻的制伞活计一心和儿子相依为命。老天专和苦命人寻开心。今年入夏前天气忽冷忽热,乖巧伶俐人见人爱的小源吾突然得了重感冒,身体热得像火炭一样。虽然根本没钱看病,野村拼命到处求人,终于请来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大夫。那位郎中诊断开方后提醒:“这病拖久了就是清醒过来人也会变呆傻。‘赐冰节’眼看就要到了,一定要去弄一些冰块或者冰水来给孩子的身体降温。成功与否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于是野村家的祖传宝刀进了当铺。源次郎买来退烧药,挑井水为源吾擦身。他一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一边数着指头盼望“赐冰节”的到来。每年农历六月一日是“冰室节”。据说源自古代富士山边的福住地区夏天向京都广德天皇进贡冰块的创举。定都江户的德川幕府继承了这一传统,演化为“赐冰节”。这一天将军居城的西之丸城堡里会举行对富士山冰川的祭祀。事后幕府会向城中大名一级的贵族武士赏赐冰年糕。低级的官吏也会得到冻豆腐或者团扇之类象征清凉解暑的礼物。普通百姓则会去前田加贺守府邸那里拜领冰雪,然后去驹入的真光寺参加富士冰室祭祀。整个“赐冰节”的高潮是所谓的“加贺贡冰”活动。前一年冬季雪后寒冷的时节,外戚重臣前田加贺守家会派人在庭院里选一块干净地面挖出两丈深的大坑。先在洞里铺上草席,然后放入一个装满冰雪的桐木箱子再把洞穴用冰雪填满,最后再加上草席和浮土盖好垒成土包。

 

来年“赐冰节”这天,前田加贺守大人郑重地将洞穴打开,先取出藏有冰块的桐木箱。用特别的小轿子抬着,由御侧用人等幕府仆从押解,途经一之桥御门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御车寄(停放将军车轿的库房)。再由坊主侧添、侧用取次等各级内侍接力运输。经过厨房整理,刚好在午饭快要结束时送到将军大人手上。等了一年早就迫不及待的幕府将军将冰块盛入碗里品尝。还要照例夸奖:“呀格嘻嘻,今年的冰雪格外清凉!”(简直像冷饮广告?)其实堂堂将军大人连洞都不用挖,居城里设有专门的富士冰室,根本不缺少冰块解暑。要不然那么多冰年糕怎么做得出来?只不过这位大人长居深宫对这一年一度与民同乐的节庆活动十分热衷向往而已。话说那重要的桐木箱子上轿出发后,前田加贺守便按惯例下令将填埋在土穴里剩余的冰雪统统放入大缸,打开府邸赤门(注十九)向前来拜领的江户百姓分发,按先来后到的次序直到分完为止。今年“赐冰节”落魄武士野村源次郎特地起了个大早,把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托付给同住长屋的邻居,自己找了一个大瓷碗急匆匆地奔向前田府邸拜领冰雪。可惜野村从来没参加过这类活动 — 他哪里知道有些爱凑热闹的江户百姓从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跑到前田府邸前排队去啦!更糟糕的是因为以前拜领冰雪的人太多挤坏了赤门的门槛,于是今年的分发冰雪活动临时改在弥生町的府邸便门前举行。反正等到野村源次郎跌跌撞撞地找对地方,前田府邸还没有开门。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已经等了两刻时(四小时)的绵长队伍!此刻的野村几乎要崩溃了。他拼出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挤进人群插队。可是那些已经站在队伍里的百姓当然不会答应,双方争执引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府邸护卫。于是野村源次郎一次次地被拉出队伍,赶到最末尾的位置……就这样又过了小半刻时(三十分钟),因为天热分到百姓手里的已经不是冰块,而是融化后的冰水了。等到源次郎好不容易排到队伍最前面,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个专门负责分发冰雪的冰见役小吏对他说冰水刚好分完了!源次郎只觉得天旋地转,接下来的事就完全记不清了……藤波右卫门听到这里忍不住动容道:“还真是可怜啊!”本来拿到最后一碗冰水的那位百姓还未离开,如果野村苦苦哀求就能从他那里分到一些。谁知道见野村突然昏倒,这位大善人竟把宝贵的冰水一股脑浇到他脸上去了!由于源次郎醒来后记忆混乱,右卫门只能用其他见证人的描述来把故事拼凑完整。野村醒来后发狂似地抓住冰见役苦苦哀求,小吏为难地举起镀金长柄勺表示冰水确实已经一滴不剩地发完了。于是源次郎开始动手去抢其他人手上的碗盆。府邸护卫上前干涉,混乱中野村带来的那个空碗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这下可不得了。按照证人的说法,当时野村虽然面如土色,双眼却似要喷出火来!他站在碎碗前大声吼叫:“这也太过分啦!好!既然你们怎么都不肯给,我就去抢!想来那运送冰雪的木箱还没有到水道桥(地名,在水户德川家附近)。我这就追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然后只见这位浪人武士两眼充血,脱掉草鞋,披头散发地朝水道桥方向狂奔而去。藤波右卫门提醒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完全记不得啦?”野村摇头道:“我只记得自己真的跑到了水道桥,远远已经看见了轿子。这个时候孩子他娘,也就是真理子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那个幽灵劝我赶快回家看孩子去吧。想到抢劫给将军的贡品必是死罪。如果我死了源吾那小子父母双亡可怎么活啊?于是我打消了继续追赶的念头,垂头丧气象打了败仗似地走回家去。等到了长屋门口,却看见有一个木箱子躺在那里。我随手把它打开 — 哪成想里面堆满了闪闪发亮的冰块!开始我还以为因为自己从一大早就想着要冰,结果在白日里产生了幻觉。” 藤波右卫门不由点头:“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野村源次郎面无表情地回忆:“我虽然落魄了,好歹是个武士。等弄明白了这就是要当贡品送给将军的那箱冰,心想虽然不知道这些冰的来历,还是赶快把它送回去吧。”

 

“可是这时我听到邻居在屋里喂我家儿子喝水。源吾那孩子嘴里正说着胡话:‘我要冰!’‘好热啊!’‘给我雪!’那声音虽然轻得像蚊子哼,却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流血啊!结果……”藤波组长深表同情:“结果还是没忍住,对将军大人的冰下了手!”野村叹了口气:“当时我安慰自己说:反正天这么热,没等送回去这些冰就会化成水啦!还是救儿子的性命要紧!于是我抱着箱子喊叫:‘来了!冰来啦!’冲进长屋。源吾那孩子已经是奄奄一息了。等我抓了一把冰块塞进他嘴里,孩子立刻有了反应!这一旦动了手哪里还停得下来?我又喂儿子吃了几口冰。干脆破罐子破摔把箱子里的冰全倒了出来,放到源吾的额头、脖子和胸口上帮儿子降温。那孩子开口连声说:‘好舒服!’等我回过神来,冰块已经全部化成了水。手里只剩下一个空箱子。”“那之后怎么样了?”“我对目瞪口呆站在旁边的邻居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多话。先向他发誓这箱冰不是我抢来的,然后告诉他我要去奉行所自首,拜托他好好照顾源吾。我觉得如果主动自首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藤波右卫门再也问不出什么了,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既可怜又勇敢的父亲。告辞出门后右卫门在走廊上吩咐狱卒将犯人搬到最高级的扬座敷去住。那里的单间比较大,而且有单独的厕所和沐浴房。另外要常备茶水点心,一日三餐不得短缺。那狱卒也是有经验的老手,听得心里直打鼓:真难得“冷面判官”也会大发慈悲。看来这位倒霉犯人怕是要凶多吉少啦!这天是六月初三的丑日,江户人习惯把桃树叶放进洗澡水里,据说这样可以预防生痱子。全城所有澡堂的水里也都撒上了桃叶。因为天气闷热,中午时段有马澡堂里人满为患。请假出来洗澡的冈引头目福多千太决定要洗个痛快,不泡到皮肤起皱就决不离开!可等到脱得精光坐进大浴池他才想起忘了带手巾。正想起身去柜台买一条,却看见池子边沿上有个人背对自己坐着。这位大概觉得水面上漂浮的桃叶碍事,正用一个竹子做的洒水勺往自己身上浇水冲凉。

 

肥千觉得这可比手巾好使,便想过去借人家的勺子用用。等靠到近前,还没开口肥千自己先打了个冷颤:这个长着大下巴的洗澡客人竟是死对头颚十郎!肥千心中一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那下巴怪就是剑法厉害,现在光着身子手无寸铁。凭自己这副好身板从背后偷袭一定可以报刚才冰川神社败逃之仇!他小心地向四周张望。正好有一批结伴而来的客人洗完离去,水池里剩下的人都离肥千很远。颚十郎身边不远处只坐着一个白发老翁。这位老人刚才还在唱《源太节》小调。如今安静下来大概是在打瞌睡。于是肥千下定决心,蹲在水里只留半截脑袋和鼻子露出水面,像鳄鱼似地慢慢向颚十郎逼近……恰巧此时石榴口(注二十)那边满身通红海老(日本汉字,是虾子的意思)似地钻进一个人来。他看见颚十郎便走来打起招呼:“哎哟,先生您今天这么早就收工啦?听说您在找我,有什么事么?”来人正是在胁坂长屋同住过的老相识,做过小偷现在为前田府邸当轿夫的银次郎。颚十郎直奔主题:“我打听到本月初一抢劫贡冰案件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场。能不能给详细说说经过?”银次郎挠头道:“这本是说不出口的丢人事儿,不过先生您问了我就如实奉告吧。话说那外戚重臣前田家把一年一度的‘加贺贡冰’当作向将军表示忠顺的仪式,搞得相当郑重其事。为了平稳起见运冰雪的轿子是特制的中国式双杠小轿(日本轿子只有中央一根轿棒,Fish注)。我们几个轿夫开春河里的浮冰还没有化尽就开始专门训练,好等‘赐冰节’那天有上乘表现。就像以前《战书》上写的那样,部队列阵训练时有人击鼓呐喊,听到一声鼓响前进三步,每人步幅都得一样。我们轿夫虽然不用鼓,却有人跑在队伍前面掐准时间喊号子。训练时沿路打好木桩,连一共要走多少步都事先算好啦。从前计时用一大把燃香,现在更考究啦:领队拿着西洋怀表,时间掐得准确到吓人!我们从府邸前门出发是十点十分;到壹岐殿坂是十点二十五;过水道桥是十点四十分;到一之桥是十点四十五……”

 

“这也过于详细啦!捡重点讲!直接说那装冰雪的桐木箱子是怎么丢的!”“哎,当时那运冰雪的轿子就是我和三郎太搭档抬着的;领队算时间喊号子的是您的老朋友土之助。您说怎会那么巧?我们掐着钟点经过水道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出个冒失鬼一头撞进队伍里面!如果我们抬的是乘人的普通轿子,因为份量重还不至于倾倒。可装木箱的小轿子才多大份量?重心偏高根本经不起撞。我和三郎太当时就站不稳啦,勉强转了个半圈,终于还是连人带轿子都倒下了。我的鼻子被轿杠扫到。那个痛哇,简直就是眼冒金星了。等我回过神来低头查看,只见三郎太被轿子压住躺在地上。那小子完全被撞迷糊啦,嘴里竟唱起《看看踊》民谣小调里面‘看看赐奴的九连环’那句词儿来。我们这伙人里面数土之助反应最快,高喊着:‘不好!那家伙把箱子抢走跑掉啦!’拔腿就朝一之桥方向追去。那些负责押送的御侧用人之类都是文职小吏,哪里见过这阵势?都像没有头苍蝇似地原地打转,嘴里嘀咕着:‘不得了,可不得了!’土之助一路追到一之桥御门那里。惊动了守门的奉公众兵卒跑来查看。此时那冲击队伍的怪人却完全不见了踪影。因为丢失贡冰大伙都像被盐腌过的青菜似地垂头丧气。回来被管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恐怕将军降罪下来吃不消,搞不好哪个倒霉蛋还得切腹谢罪呢!(参注十三)”颚十郎摸着下巴问:“我记得去年抬贡冰轿子的还是伊势轿子帮老大寅吉和他的搭档阿为,掐点喊号子的是副帮主阿政。怎么今年全部换人啦?”银次郎咧嘴苦笑:“要不说我等倒霉么?自从上次先生联合伊势轿子帮阻止恶人抢劫幕府购买军舰巨款,大家都得到了幕府方面的奖赏。前田家的大人也很高兴,把寅吉帮主升为府邸下人宿舍的部屋头(长屋总管)。那位寅吉老大也是乡下出身,头一次得到个正式官职。他觉得再抬轿子有失身份,就把差事推给副帮主阿政和老部下阿为打理。偏巧今年阿政、阿为又临时请假去处理帮会纠纷,这才轮到我和三郎太去抬轿子的。”

 

“你可知道是什么纠纷?”“听说有人在伊势轿子帮开的饭馆对面摆摊卖吃的却没有经过帮主的同意。”“那你们有没有看清那个冲进队伍之人的体貌长相?”“时间实在太短啦,我和三郎太完全没有印象。只有土之助一开始追击时看到过那人的背影。是个腰佩刀具,穿着破烂的流浪武士。不过那人头上包裹着东西,完全看不清面目!”颚十郎自语:“还是个蒙面武士?”正在此时坐在旁边的老人突然咳嗽一声:“关于这个案子,老朽还有些事情要说……”颚十郎掉头一看:“哟喂,这不是在弓町后街下人长屋门口摆杂货摊的川伯么?您老人家也来啦?真不好意思,您没穿衣服头发又湿漉漉的,刚才在下竟然没有认出来。”“我这个老乌龟平时不爱多事,这次可就不一样啦!老实说,我和那个自首的武士野村源次郎是多年邻居。他拿着那一箱贡冰抢救儿子源吾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全看见啦!现在他把儿子丢给老夫去打官司,可把我累惨啦!虽然用冰降温后源吾那孩子完全清醒过来,已经可以坐起来喝水进食了,毕竟还不能下床要人照顾。这会儿我让隔壁卖糨糊的婆婆带班一阵,打算等洗完澡回去再睡一会儿好去接班呢……”颚十郎这才知道源吾生病和抢劫贡冰之间的关系,不由急切地说:“这也太可怜啦!不行!这下子有了作案动机,源次郎搞不好真会被逼切腹谢罪啊!”银次郎愣了一下:“有那么严重么?”“你懂什么?当朝幕府将军富有天下,生活乏味鲜有物欲。这一年一度的贡冰活动就像他除了打猎外唯一的私人娱乐。加上那位大人身体病弱很少参加打猎。听人说将军大人自打一个月前就搬着手指头记算离‘赐冰节’还有几天啦!这次贡冰被抢,在他眼里恐怕比丢失购买外国军舰的二十五万两小判还要严重呢!”颚十郎急忙跳起来,随手把洒水勺丢到木桶里:“真是不妙啊!看来必须马上想办法解决!银次郎,快带我去前田府邸的轿夫驻地!”只听“哗啦”一声响:那把木勺丢得太急,带动木桶掉入池中,不偏不倚地扣在正在偷听的肥千脑袋上面。

 

颚十郎告声得罪和银次郎匆匆离去。川伯好心想帮肥千取下木桶,谁知道那玩意儿竟然严丝合缝地紧套在了肥千头上!只好找来好几个壮汉帮忙。又是抹油,又是锤撬,好不容易才把木桶拔掉。肥千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颜色,有气无力地骂着:“这人真是个妖怪!竟能用木桶当暗器!”话说阿古十郎在银次郎带领下顺利进入前田加贺守府邸,直奔轿夫居住的下人长屋。绰号“秃头”的部屋头寅吉是位满脸横肉的矮胖壮汉。四十出头年纪,秃脑壳反射着阳光。虽然升了职下半身仍旧是卷起的轿夫短裤,露出两条长满汗毛的粗腿来。等听过颚十郎描述的事情经过,他不由得跳起来喊叫:“本来大家为了丢贡冰的事都吃了苦头,我和大伙都在埋怨那个冒失鬼简直该死!没想到其中却有这样的隐情!那对父子实在是太可怜啦!先生您说该怎么办?”其他人也同情起野村父子来,围拢上来连声附和。颚十郎表示自己正设法准备营救野村源次郎。寅吉拍着胸脯怒吼:“轿夫马夫虽是粗人,但喝的也是河里的活水,成日参拜的是韦陀天和鬼鹿毛(注二十一)。只要先生您一句话,咱们联合全江户五百六十间长屋的贫苦兄弟,加上卧烟(消防队编外助手)和无宿(流浪汉),马上拉起队伍冲进传马町监狱把可怜父亲野村殿解救出来!管那个藤波还是蛆波有多厉害,倘若胆敢阻拦,我等就连南町奉行所也夷为平地!马鹿野郎!马鹿野郎!(注二十二)”周围的杂役跟着呼喊助威,声音大得差一点把长屋的房顶给掀掉。颚十郎急忙摇手:“还没有搞到要起兵造反那种地步!你们只要听我安排:把库房里运贡冰的轿子拿出来,用它抬上一个重量类似的箱子,按那天的路线速度再跑到水道桥就可以啦!” 寅吉半信半疑地和阿政等人准备起来,而颚十郎则去找那天负责发放冰雪的冰见役查询野村的确切出发时间……这天江户城的大街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下午三点整前田加贺守府邸的赤门打开,十分钟后几位轿夫跟随着领队,按口号节奏抬着小轿子出发,开始重现“赐冰节”那天的景象。

 

三点三十分,一名手握怀表计时的大下巴男子叫了声:“我去也!”,撒开两腿朝轿子离开的方向疯狂追去。他跑得飞快,破旧直褂随风抖动,好似乌云落地一般。在路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颚十郎喘着粗气头冒热汗一路飞奔到达水道桥。等候在那里的轿夫告诉他轿子是三点四十分到的。现在的时间是三点五十五:也就是说他比想追上的轿子迟了十五分钟到达拦截地点。为了谨慎起见,一刻时(两小时)后由寅吉等人替换已经跑累了的土之助小组,再次抬轿子向水道桥进发。这次在后面拼命追赶的是号称可以轻松往返江户和小田原之间的“飞毛腿”丈助。虽然这位北町奉行所的捕吏跑得比颚十郎快,但仍旧迟了五分钟没能正好在水道桥追上轿子队伍。颚十郎满意地点头:“这就好了:我等靠腿吃饭都追不上轿子。更别说没有受过训练,好几天没吃上饱饭的落魄武士啦!”这位断案高手将试验结果写成报告,以最快速度递交给上司。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的竞争对手藤波右卫门也递交了报告。这份文件里指出:冲击贡冰轿子队伍的武士身边佩刀,而野村为了给儿子买药早就把刀具送入当铺。显然出现在水道桥的武士和野村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隔天傍晚土之助来到传马町监狱门口,藤波右卫门领着野村源次郎从牢里出来。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毫无快乐可言。土之助问:“那个传闻是真的么?”藤波组长绷着脸点头:“千真万确。报告被阅读后原封退回了奉行所。刑部官员告知在下,将军大人面无表情地读了我等报告,然后宣布三日后本案由他本人亲自裁决!”“也就是说?”“除非将军回心转意网开一面,今天野村回家和孩子团聚后,不过三天便是父子阴阳两隔了!”土之助表情痛苦地叹了口气,野村源次郎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只是关心儿子源吾的病是否好了?藤波右卫门冷眼目送他们离开,站在一边的“寡言”朝太郎问:“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安排他们父子逃离江户?”右卫门瞪了他一眼:“本可以把空箱子丢掉装不知道却主动自首。你认为他这种人会选择逃跑么?”

 

一天一夜很快过去,猿若町的中村座剧场里传来消息:著名歌舞伎演员坂东三津五郎突然宣布取消明天惯常的下午休息临时加演一部新戏。而且只演一场再不重复。不知为何这出戏采用内部赠送入场券的方式。结果因为名额有限江户城里立刻一票难求。已经有戏迷把票价抬高到十两小判金!为了贡冰一事心中烦闷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定得到消息决定带着侧室夫人,微服打扮成富翁前去看戏。至于原因么?说来也怪,有两张漂亮的招待券在将军的新衣服里被找到。将军大人苦笑着摇头:现在的人真是奇怪。抢劫购买军舰巨款还算有理,竟然有人跑去抢不值钱的贡冰!如此珍贵的票券突然自己送上门来。难道本将军的居城里还有爱开玩笑的狸猫或者狐仙出没做伴么?这次的新戏取名为《父爱如山》。本以为是很老套的孝子慈父故事,开演之后立刻感觉耳目一新。头一幕是九州武士野野村被毒蛇咬伤,倒在遭受迫害的切支丹大名(参注十八)大友家门前。美丽善良的真理子不顾家人反对,拯救了这位落难的佛教徒。在养伤期间两人芳心暗许私定终身。第二幕是野野村带真理子私奔到江户投靠同乡土土助。想不到土土助经商失败已经破产。夫妻俩不愿麻烦别人,在土土助介绍下在下人长屋定居,以制售雨伞维生。接下来便是儿子源吾出世、真理子在劝架时被误伤……一幕幕剧情真实自然,让观众们看得如醉如痴欲罢不能。等演到源吾病倒,野野村为救儿子去前田府邸拜求冰雪。穿着各色补丁破衣服的三津五郎把破碗高举过头,在人群里大喊:“行行好请给点冰吧!”那凄惨的嗓音带着回声经久不散!等到冰见役宣布冰雪分完,野野村跪地哀求却被府邸护卫驱赶。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只见什么果品、丸子串、茶碟、日光膳(涂有日光漆的小食案)漫天飞舞。逼得全体演员被迫提前退场。戏码的高潮正是抢贡冰那一幕。长着白翅膀头顶光环的天使真理子把丈夫劝回家,却遇到一个长着黑翅膀乌鸦头的天狗(神话生物,日本版雷震子)拦住去路。

 


天狗大人问这个信洋教的外路神灵来此有何贵干?真理子哀伤地表示源吾阳寿已尽,她来接儿子去天堂团聚。天狗怒吼道:“你身为神明为何如此自私?你和儿子都死了奔去天堂,留下野野村孤苦伶仃一个人活着,岂不是太可怜啦?!”接着两人争执起来。真理子哭着飞走了。天狗决定帮助这对苦命父子。它飞速追上正在过桥的贡冰队伍,从半空冲下来抢走装满冰雪的桐木箱子,丢到野野村在长屋的住处门口。接下来便是野野村发现贡冰后的一番思想斗争。当他终于扛着箱子奔进长屋抢救儿子,观众席上充满欢呼喝彩的声音。戏的最后一幕是天使真理子和天狗同时出现在野野村面前。真理子抱着孩子唱起哀伤思念的歌谣。而天狗则现出土土助的本相。原来土土助早就得病死了,他身为天狗却仍旧怀念人世,于是变回人形继续和野野村一家交往。土土助表示他没有能救下真理子已经非常伤心,所以决不能再对源吾的病袖手旁观。这时其他天狗飞来把随便在人间游荡的土土助抓走了。土土助在空中大叫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让野野村把这事忘掉带着儿子好好活下去。真理子向丈夫告别时说:“你若还是我认识爱恋的那个野野村,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天使消失的时候,整个长屋突然飘起晶莹雪花,小源吾的病终于痊愈了。野野村最后还是决定拿着空箱子去奉行所自首,听从命运的安排。源吾跪在床上哀号:“阿爹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源吾一个人啊!”落幕后全场陷入沉默。刚进府做女佣,头一回陪颚十郎表妹花世小姐来看戏的少女阿霞忍不住大哭起来。本来在戏棚哭泣是很失礼的行为,可是太太小姐们都忍不住啦。全场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将军大人觉得戏棚漏雨。转头查看,却是心爱的侧室夫人靠在自己肩头哭得梨花带雨。德川家定本人体弱也就罢了,偏偏他前后两位正室夫人任子、秀子都是红颜薄命。如今身边只剩下侧室夫人笃姬。她本是九州切支丹大名(参注十八)岛津家的养女,名叫敬子。笃姬对真理子的遭遇感同身受,忍不住伤心大哭。将军本人则敲打着折扇陷入沉思。

 

第二天这出新戏自然成为江户全城议论的话题。没有能够临场观看的戏迷们都觉得自己错过了人生一件大事。还有个人看过戏后竟跑到北町奉行所去投案自首。此人四十开外,衣衫破旧其貌不扬,名叫酒井清次,是水户德川家的徒士(下级武士,一般是旗本武士的仆从,也就是家臣的家臣)。酒井本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他坚称真理子被砍伤那次自己就在现场。话说“赐冰节”那天水户府邸照例放假,有些精明的旗本家臣联合在府邸里找了间空屋开起地下赌场来。酒井奉命看场子外带供应茶水反而无法休息。他突然发现多年前被自己狠心遗弃的儿子一郎被几个坏朋友教唆前来赌钱。大概是良心发现或是父子天性,他规劝无效后坚决将这几位客人赶出了府邸。就这样身为赌场保镖砸了自家的场子。酒井的主人闻讯带人赶来兴师问罪。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拔刀挥砍起来。酒井自知不敌赶紧趁乱逃命。却被把门的小吏用刀砍掉了发髻,披头散发成了传说中的秃头河童模样。这发髻可是日本武士的身份象征,酒井顿时觉得无脸见人,随手扯过一件破帷子裹住脑袋,嘴里喊叫着:“报应!”逃到大街上,却正好一头撞进运送贡冰的队伍里。酒井清次知道又闯了大祸,掉头就跑。转眼一之桥已近在眼前。一之桥御门外面是三番原防火空地,那里一片空旷无法躲藏。进了御门又会与守军遭遇。就在酒井进退两难眼看要被土之助追上之际,发现路边拐角处水野家的上官宅邸大门敞开。有一队徒众(充当杂役的下级武士)簇拥着一乘四抬大轿正在进府。酒井叫声侥幸,混入队伍最后溜进了府邸。他东躲西藏直到傍晚时分,才趁有人给府邸厨房送蔬菜食材的机会混了出来。那天作为戏迷他搞到了一张《父爱如山》的入场券,越看越觉得剧情真实可信(连天狗和天使也是?)。他觉得这桩案子里自己也有责任,于是站出来自首。不过酒井清次表示自己不是天狗大人,冲撞了贡冰行列是实,却根本没有拿走装冰雪的箱子。等奉行所把补充报告递交上去,那要命的第三天已经降临!

 

太阳升起天光大亮。野村源次郎坐在地铺边看着熟睡的儿子。那场演出里小源吾本人出场。落幕那最后一声哀号就是孩子的心声!颚十郎与土之助联手守住长屋大门,周围是宁愿造反也不肯善罢甘休的部屋头寅吉和他手下的轿子帮弟兄。关键的时刻到了,几面印着幕府“三叶葵”家纹的军旗逐渐逼近。大批奉公众(将军卫队)列队来到长屋门前。虽然长矛和火绳枪上都裹着皮革或者丝绸护套,失去寒光仍掩盖不了冲天杀气。寅吉等人的棍棒和用厨刀绑在晾衣服竹竿上作的土制长矛顿失威风。钦差使臣下轿准备宣读将军手谕。代表幕府将军前来传令的居然是赫赫有名的水户黄门!(注二十三)而且还是位和小源吾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源次郎出门听取将军对自己的判决;装睡的小源吾偷偷跟在父亲身后。面对强大的幕府军,大家只能低头跪坐聆听旨意。那位幼龄使臣故意清了清嗓子,用清脆的童音宣读命令:“如今的人什么都偷,竟敢出手抢去寡人期盼已久的贡冰!现在的官员实在昏庸无能,居然连冰水有别都搞不清楚!寡人严令缉捕的乃是抢夺贡冰的强盗。就算那是会飞的天狗,也要拔下它几根羽毛才能算是交差。竟将捡到一箱冰水给儿子降温治病而后自首的可怜父亲当嫌疑犯扣押顶罪!冰和水的不同,强盗和良民的区别全都错乱啦!就算以十年为限期也一定要抓到那个偷贡冰的贼!至于自首的野村源次郎则立刻无罪释放。作为赏罚,南町奉行所每月都要以一两小判一把的价格从源次郎那里购买若干雨伞,维持他们父子的生活。一直到源吾长大成人可以奉养父亲为止……”使臣读到这里已经念不下去了:江户百姓很难得地对将军的决定一致拥护,群起鼓掌欢声雷动。一场危机烟消云散。此外因为另一位自首者酒井清次是水户德川家臣,案子就移交给其主君处理。要说水户黄门果然名不虚传,很快就把他冲进贡冰队伍的前因后果调查得一清二楚。审讯过程也可谓别开生面。水户家先让酒井父子见面相认。首先身为父亲清次为过去遗弃亲骨肉的行为痛哭流涕郑重道歉。

 

儿子一郎听说父亲为了自己身为保镖却砸了自家赌场,还在逃跑时冲进了贡冰队伍惹出大祸,也感动得俯首痛哭。水户黄门宣布按律应该将酒井清次流放佐渡岛为幕府挖金矿。一郎表示父亲的年事已高自己愿意代劳。父子俩都争着要去,让旁观者感动得鼻子发酸。最后主审说名额只有一个,再闹下去只好通过抽签决定。不过胜的人将被流放,输的人可是会被处死哟!父子俩坚决不肯抽签,又争着要去死!水户黄门立刻高兴地宣布推翻原判。新的判决如下:酒井的主人私设赌场,立即予以罢免;其职位就由酒井清次代理。儿子一郎恢复父姓,保荐去外戚大名前田家当见习侍从。就在酒井父子结案团聚那天夜里,颚十郎特地请土之助、银次郎、三郎太还有阿为去“泥鳅馆”吃庆功宴。席间阿古十郎举杯敬酒:“你们几个这回可真是干得漂亮!”被请来的四位轿夫心怀鬼胎,面面相觑起来。十郎喝着小酒道:“既然不肯讲我就代你们说了吧!要抢劫连步幅都规定好的贡冰队伍,光靠勇力运气是不行的。最可能的情况是内部有人监守自盗!成功的关键是选择地点。那天追轿子作试验时我跑得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了。低头喘息的时候发现水道桥侧面有一个高坡,俯视下面竟能看见弓町后街住家的房顶。这个坡本来是城堡外围防御壕沟的边沿,两百年来天下太平城市扩展深沟早已荒废。那间下人长屋恰巧就盖在了坡下沟底!(违章建筑啊,万一滑坡怎么办?)整个事件的主谋是土之助。别看他长着鲁智深的模样,却是能写会算文武双全的九州武士。以前土之助在弓町长屋借宿过。和同乡野村父子亲如一家欢若骨肉。小源吾得病倒下,他比自己病了都急!听大夫说需要冰块降温,他没有学野村听天由命地去拜领冰雪,而是主动出击:拉上轿夫同伴银次郎和三郎太,积极筹划劫取加贺贡冰。为了抢到今年抬运冰轿子的名额,你们趁帮主寅吉当上部屋头不想再抬轿子,拜托人故意在这间‘泥鳅馆’对面摆小摊贩,害得兼职掌柜的副帮主阿政请假处理纠纷。你们还想劝轿夫阿为当天去休假,谁知道他看出你们像打麻将三缺一,非要参加进来!”一席话正中要害,把四位客人都说愣了。

 

土之助正要开口,却被十郎拦住:“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先别打岔!我猜阿为之所以去担纲扮演冲入行列的冒失鬼,因为他本是野村一家来江户投靠却被误传死亡的小师弟。其实阿为比武失败受伤毁容后沦为帮会轿夫觉得丢脸所以一直对野村避而不见。但同门间的情份不会消失。这次他挺身而出去抢自家运输的贡品,当然要蒙面以防被熟人认出。查出阿为全凭运气:在弓町长屋借宿期间发现野村是位隐藏的剑术高手。我想求他点拨悟出‘乌龙斩’的奥义。哪知野村因为有对亡妻誓言约束不肯帮忙。我们的对话被阿为偷听到。他一时手痒拿起野村的刀将长屋门口的廊柱砍裂作为暗示。事后我听川伯说起:会剑术的轿夫还真是少见呢!”原来的计划是由隐藏在水道桥边、身背装水木箱的蒙面阿为冲入队伍,把盛水木箱丢到草丛里再跑掉。银次郎和三郎太故意在坡边倒下,直接把真的藏冰木箱推下陡坡滚到长屋门前。混乱过后再将假贡冰放上轿子抬走。土之助大呼小叫吸引别人注意,明着追赶其实暗中护送阿为逃离。这个计划的巧妙之处在于:等到接收贡品的内侍开箱发现里面是水而没有冰块,为了不惹怒将军自然会从居城的富士冰室里拿出其它冰块代替。由于半路上跑出酒井清次这位局外人,阿为背着假贡冰木箱一直无法出场。偷梁换柱变成了明抢暗偷。十郎指出:“你们最大的破绽是故意对在下封锁消息。等我提到野村源次郎时又装糊涂,一派‘这人是谁啊?我根本就不认识’的样子!”土之助低着鸡蛋光头只顾吃喝,算是默认了。阿为摆出大不了一死的黑道气概,挺胸点头。当过小偷的银次郎假装吃东西太快堵住了喉咙,开始寻找退路。四个客人中就属三郎太胆小,吓得低声问:“那个……我们不会被奉行所抓去办掉吧?”颚十郎丢掉酒杯拍掌大笑:“这只是你们对在下封锁消息应得的惩罚。连将军大人都放弃不管的案子我干吗要出头自找没趣?管它是冰雪化水还是云雾变雨,这么热的天气太阳出来就都化为乌有啦!吾友土之助啊,我看你这个关西莽汉(注二十四)是糖吃多了(注二十五)所以才变得这么有人情味吧?!”(十六卷完)

 


 

注一:古代日本游女(娼妓)有花魁(最高级别的妓女)、 新造(比花魁低一级)、的秃(服侍太夫的幼女,有可能是其选定的继承人)等身份等级。高级妓女(包括花魁)通称为“太夫”,以象征她们身价的高贵。

 

注二:古代日本的审美观点与现在不同。这里写的是Fish本人观赏江户时代美女图看到的体貌特征。那时的男子除了迷恋身材丰满的女性,还对漂亮脖子充满眷恋。据说因为古代日本女性除了喂奶时将孩子抱在怀里,平时是将幼儿背在背后行动。离孩子眼睛最近的就是母亲的后脖颈了。所谓日久生情,长着好看的脖子也成为日本美女特征之一。最好的证据就是古代日本女性和服把胸部包得很严,却往往把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注三:所谓游廊就是青楼妓院。吉原本是江户日本桥附近新泉、高砂、住吉、浪花四个町里面各家游廊的总称。幕末时期因为吉原成为唯一合法经营的游廊,生意更扩展到其它町。因为像城廓堡垒一样被围墙和栅栏包围,周围有2间(3.6米)宽的壕沟,只有沿着山谷堀日本堤方向的一个门出入,所以吉原也被称作“游廓”。吉原当时是日本著名的风月场所,有钱男人的温柔乡和销金窝。

 

注四:《花一匁》是一首日本古代儿歌。(花指的是小孩子,特指小女孩;一匁是古代银两计量单位,约等于3.75克。合起来就是一束花的意思)以前贫困人家会卖自己的小孩;富贵人家(或者妓院)则会买进儿童。这就是被买卖的小孩子们爱唱的儿歌。歌词大意:“花一匁寻求 故乡;花一匁寻求 故乡。花一匁一匁 一匁;我想要 某某花一匁。买了就很开心花一匁;卖了就很不甘(心)花一匁。” 现在法律已经不允许买卖儿童,所以有人把《花一匁》的歌词稍作调整,将“卖”、“买”改为玩游戏时的“输”、“赢”了。也有其它改动较大的版本,例如将歌词最后两句改为:“赢了好开心,花儿处处开;输了好伤心,花儿照样开。”

 

注五:能乐是由神道教祭祀活动发展成的日本特有戏剧舞蹈形式。在平安时代(中国唐代)以及之后的室町幕府时期(中国明朝)达到鼎盛。能乐分为传统的“式三番”(祭祀剧)、“能剧”(带幕间休息的短剧)以及“狂言”(滑稽戏)。平安时代能乐叫做“猿乐”。当时“能剧”取代“式三番”成为能乐主体。室町幕府时期在幕府将军足利家支持下,华丽热闹的“狂言”取代了“能剧”的主导地位。能乐的特点是扮主角的演员都戴着面具表演,连带着发展出大量(号称2百余种)不同的能乐面具(能面)。日本能乐被誉为“人与鬼神的对话”。生成面、般若面和颦鬼面都属于能乐当中的鬼神面具,但其法力和等级不同。生成乃是由人变鬼的过渡阶段。面具基本还是人的面孔,但额头上已经长出一对鬼类小犄角。般若即为怨灵,是人死后变成的鬼物(也可以是蛇妖)。这类面具男女都有,因为嫉妒仇恨变鬼的女性较多。很多般若是生成完全转变为鬼的产物,额头上有一对略微弯曲的长犄角。而颦面则是威力更大的鬼畜类面具,因为大多为愤怒/痛苦表情,所以看起来狰狞可怖。以上三种能面的共同点是制作者会使用金泥或者金属片来装饰面具眼睛(眼白部分,一般眼珠是镂空的,方便面具佩戴者看东西。),造成眼睛发光、具有非人魔力的视觉效果。当然能乐鬼神面具还有很多其它种类,篇幅有限,就此打住。

 

注六:江户时代日本武士在正式场合穿的礼服按身份等级和装饰豪华程度大致分为大纹、素袄和直垂。现在华丽昂贵的大纹还能在历史题材的大河剧里看到;素袄则要在专门的古装祭典上观赏。而相扑比赛的裁判仍按传统身穿直垂出场。

 

注七:抬枪又称九头鸟铳,是明、清时期中国和印度都曾使用的一种放大版的鸟铳(火枪),其枪管十分细长,而且品种繁多。以火绳枪及手动枪机等运作原理操作。由于抬枪体积太大,所以通常都会由两至五人操作或置于两脚/三脚架上使用。抬枪最早在明代已经出现。清代大量装备的中型抬枪是一种重型鸟枪,平均枪管长1丈(约合3.3米)左右,重30多斤。其结构与一般的单兵鸟枪完全相同,但装药量、射程及杀伤威力远远大于鸟枪。发射时至少需要两人操纵,一人在前充当枪架,将枪身架在肩上,另一人瞄准发射。抬枪在清朝中后期(18世纪末)十分盛行。那时农民起义此伏彼起,起义军常常流动在山陵地区与清军斗争。在这种环境中农民起义军的大刀长矛、弓箭土枪、地雷等能有效地发挥作用,而清军的新式重炮却寸步难行。不得不大量制造这种30多斤重,由两人操作的中型抬枪应急。19世纪60年代以前中国生产的抬枪为前装滑膛、散装黑药、火绳点火;60年代后开始仿照英、法、德、美等国制造各种类型有击发机构的前装和后装抬枪(即雷击枪)。有趣的是1840年的鸦片战争中,英军被清军炮击阵亡不到十人;反倒在巷战之中被抬枪打死近百人。因此抬枪被英国人称为Jingal、Gingall 或者Wall Gun,视为清军的标志性装备。

 

注八:日语中撤退的婉转讲法。古代日本武士大都讲究“口彩”,也就是鼓舞士气的吉利话。士卒在战斗中喊叫撤退会被上级武士当场斩杀。就算侥幸逃离战场,上司也会秋后算帐。所以小卒为了自保,会在建议撤退时使用“战略转进”这类古怪词语。

 

注九:和中文一样,日语里面也有针对外国使用的专有名词。中文里的美国是其英文名称亚美利坚的缩写。最早用坚船利炮逼迫日本开国的美国是日本人心目中强国的代表。幕府时期的日本人完全没有农业国和工业国这类概念。当时普通日本百姓很穷,稻米是非常珍贵的,难得吃到。连带着包含有米饭的寿司也被视为高级食物了。他们认为美国这么富裕强大,一定是因为人家国内盛产稻米的缘故,所以称美国为“米国”。Fish不知道以米字旗为国旗的大英帝国对此是不是很不服气啊?

 

注十:所谓怀石来自禅宗和尚修行时将温热的石头放在怀中抵御饥饿感的典故。后来因为茶道之中空腹喝茶对身体不好,于是就产生了怀石料理。因为只是喝茶前用来垫肚子的,所以怀石料理一般只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重质不重量。三菜是向付(生鱼片或腌渍食物)、椀盛(熬煮菜)、和烧烤菜;汤一般都是味噌汤。

 

注十一:胜海舟(1823 - 1899)原名胜义邦,又名胜安芳。是位真实的历史人物。当然因为故事主角颚十郎是虚构人物,他和后者的交情也是编造出来的。胜海舟的曽祖父银一出生于越后国三岛郡长鸟村(新泻县柏崎市)贫苦农家,还是个盲人。银一到江户依靠发放高利贷(幕府特许盲人可以经营高利贷)成为巨富,捐官得了米山检校的僧侣职位。银一的儿子平藏后来成为旗本武士。海舟的父亲是平藏的第三子小吉,当了同为旗本武士胜家的养子。胜海舟可谓文武双全:他起先在父亲堂兄男谷精一郎的道场学习剑术,后来在精一郎徒弟岛田虎之助的道场学习并得到直心影流剑术证书。在兰学(西洋学术)方面、他开始打算拜江户的兰学者箕作阮甫为师,遭到拒绝后成为借居在赤坂溜池福冈藩宅邸永井青崖的弟子。学习过程中海舟花一年时间抄写了两本辞典。一本自用、一本卖钱。为此得到兰学者佐久间象山(此人是和坂本龙马齐名的维新派)的赏识。在象山推荐下学习西洋兵法。1853年黑船来航要求日本开国的事件中、老中阿部正弘向幕臣、诸大名及平民征集意见书。胜海舟提出了海防意见书,得到阿部正弘和幕府海防挂(海防司令)大久保忠寛的赏识,由此人生出现转机。万延元年(1860年),胜海舟以代理船长和使节的身份乘荷兰卖给日本的“咸临丸”号军舰花37天横渡太平洋到达旧金山。木村摄津守作为军舰奉行(海军司令)挂名指挥。美国海军测量船船长约翰·布鲁克大尉随船前往;翻译是约翰万次郎。“咸临丸”初次访美被德川幕府形容为“日本人的(伟大)创举”。其实由于晕船日本船员没有起什么作用,如果没有布鲁克及其手下美国船员的努力“咸临丸”根本无法成功到达美国。归国后海舟历任蕃书调所头取、讲武所炮术师范等职。文久2年(1862),当军舰操练所头取后就任军舰奉行。庆应2年(1866)被幕府将军德川庆喜委以第二次长州征伐停战交渉的重任。胜海舟只身前往宫岛谈判并成功说服了长州藩;而庆喜也从天皇那里得到停战的敕令。胜海舟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作为庆喜争取时间的工具因此愤而辞职回到江户。胜海舟最大的政绩是于1868年劝说幕府末代将军庆喜不战而降,使得江户无血开城。因功被新的明治政府封为伯爵。著有《海军历史》、《开国起源》等书。

 

访美途中的“咸临丸”

 

注十二:在1853年黑船来航事件(参本书第三卷注释)以后,认为日本应该和外国交往并进行改革的维新派迅速崛起。和维新派相对,国内保守的攘夷派坚持反对开国通商。这个政治流派很快就因为德川幕府被迫公开支持通商而分裂为支持幕府的“佐幕攘夷”派和反对幕府的“倒幕攘夷”派。有趣的是维新派后来也分裂为“佐幕维新”、“倒幕维新”两派。最后维新派和攘夷派都消失了,只剩下“佐幕派”(公武合体)和“倒幕派”(大政奉还)。它们的斗争一直持续到幕府统治结束。

 

注十三:切腹是古代日本武士特有的自尽方式。其起源为一个传说:永祚元年(989)大盗藤原义在被包围的情况下切开自己腹部,还挑出肠子掷向官兵。当时日本人认为除了头发,腹腔也是灵魂栖息的场所,自己切开腹部,等于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灵魂。于是后代武士群起效仿这一古怪的自杀方式。最传统也最基本方式的是单独一人自杀。后来为了减轻自杀者临死时的痛苦,最迟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站在自杀者侧后,等切腹者向前倒地时用日本刀尽快割下头颅的助手,也就是所谓“介错”。值得注意的是“介错”并非职业刽子手,而是由死者的亲友或家臣充当。基本条件是剑术高明,只求一刀了结。个别遇痛昏厥、年龄幼小或不能见血的自杀者干脆用折扇代替自杀用的“胁差”短刀,只要象征性地把扇子捣入腹部,身旁的“介错”就手起刀落割下头来。到江户时代切腹已经仪式化了,增加了布置自杀现场、切腹者致词辞世(或说明理由)、证人旁观等项目。

 

注十四:这段对话可不是编造台词,而是真由胜海舟和以藏本人说过的。冈田以藏曾给胜海舟当保镖护卫也是真实历史事件。不过那次遇刺时胜海舟是去扫墓。躲在坟地里的三名刺客被以藏发现后当场斩杀一名,另两人被以藏的剑法士气吓破胆逃走了。Fish为了剧情需要对此作了大幅改动。故事原文见胜海舟的个人回忆录《冰川清话》。

 

注十五:参勤交待是江户时代的一项著名政治措施。为了保证德川家的天下长治久安,幕府规定各地大名(诸侯)都要自费在江户城内修建名为“屋敷”的豪华府邸,由其直系至亲居住 — 也就是留下人质之后才能去领地走马上任。而每位大名每年都要离开领地觐见将军至少一次,完成某项幕府下达的任务,顺便到自己在江户的府邸小住探亲。这种制度就称为“参勤交待”。参勤途中大名不能单独赶路,而是要带上大队人马,一路摆排场抖威风,游行一般缓缓前进。这项活动的重点在于不断消耗大名在领地获得的财富,使他们无力养兵造反。幕府根据每位大名领地的远近和富有程度硬性规定其出巡觐见的次数与规模。沿途设立关卡监视。参勤交待期间迟到、早退、无法完成任务者均会受罚,严重者可导致除封没收领地。即使权位最小的数千石大名也得拉起上百人的游行队列,一路上自费住宿摆渡,每年往来奔波至少一回,消耗数百两小判的经费(难怪大名会贪污腐败,要不然这钱从哪儿来?)。Fish喜欢的大河剧《超高速!参勤交待》就是基于这段史实而来的讽刺故事。

 

注十六:家纹又叫旗指物,本来是各路大名(诸侯)画在旗帜上用于在作战中区分敌我的个人标志。后来渐渐成了代表贵族身份地位的象征。有钱有势的大名不仅衣服上,刀剑上,连门梁上、炊具上都刻画有自己的家纹,而且往往是镀金的。幕府时期能识别各种家纹是当官的基本功之一。发展到后来,就连比较大的店铺和著名歌舞伎演员都拥有自己的家纹,功能相当于现在的商标。

 

注十七:与原著中称比较少见不同,Fish查了一下,其实龟甲在古代日本家纹里还是很常见的大门类。所谓龟甲其实就是六边形框架。一般空心框里没有图案。有时为了进一步区分还要在龟甲上面加上不同的花纹图案。战国时代比较有名的龟甲家纹是织田信长的死对头浅井家的“三盛龟”— 也就是排列成品字形的三个龟甲框,里面各有一朵唐花图案。而歌舞伎创始人出云阿国要集资翻修的大舍(神社)也有“二重龟”家纹,框内是剑菱花。估计文中的“二盖龟”与此类似。因为是六边形,所以龟甲可以横着正排也可以竖立斜列,既然用“盖”字,可能指两个龟甲框有一定程度的重叠。以上是Fish的个人观点,欢迎读者批评指正。

 

注十八:切支丹大名是对古代日本关西九州、四国等地信仰天主教、基督教的当地贵族统称。战国时代初期葡萄牙商船在九州种子岛失事,西洋火绳枪等兵器由此传入日本。当地贵族为了在内战中获胜努力接受外援,纷纷改信西洋宗教。基本统一日本的织田信长虽然没有信教,却接见过西班牙传教士并允许他们在日本自由布道。等到丰臣秀吉彻底统一天下,认为西洋传教士包藏祸心不可信任,将他们驱逐出境。连带着开始利用佛教和神道教的狂热分子镇压各地切支丹大名势力。此后切支丹大名长期遭到政治迫害,一度被老百姓诅咒地写为“切死丹”。据说派商人出身的小西行长为首的切支丹大名组成先锋军团入侵朝鲜,其实就是秀吉借机消灭切支丹大名的政治手段。巧得很,另外一位隶属毛利家第四军团入侵朝鲜的日本名将岛津义弘也是切支丹大名。

 


注十九:赤门又叫御守殿门,江户时代只有迎娶过将军家女子的外戚贵族才能修盖。传说关原大战后德川家康曾考虑除掉过于强大的加贺藩。前田利家的原配夫人芳春院(她还是利家的远房亲戚)自愿到江户城去作人质。她在那里一住十六年,居然说动家康把孙女溶姬嫁到前田家。等芳春院回到加贺藩金泽城安度晚年时,前田家已是强势外戚大名,享有和通过养子继承将军的“御三家”相同地位。前田家的赤门应该就是为纪念溶姬下嫁而修建的。

 


注二十:石榴口是澡堂里连接大浴池和冲洗房之间的通道门。为了防止热气散失特地做得低矮狭窄。成年人只能低头弯腰通过。加上在冲洗房搓得全身通红,所以银次郎看起来活像蒸熟的大虾。

 

注二十一:韦陀天就是中国佛教典故里负责维护寺院纪律的韦陀。一般中国寺庙里一进门先看见笑脸迎客的大肚子米勒佛,而在其背后就是一身武将打扮,手持降魔杵的韦陀。根据日本佛教的说法,佛陀离世后有恶鬼来抢夺佛骨,最后被身穿皮衣的韦陀天赶上追回。所以韦陀天在古代日本是飞毛腿的象征,轿夫的保护神。鬼鹿毛是日本战国时代名将武田信虎的坐骑。传说是一匹跑得很快的黑色烈马。信虎之子信玄继承家业之初就迫不及待地向父亲索要鬼鹿毛和宝刀“左文字”。最后竟然导致父子俩反目成仇。武田信玄赶走父亲夺取了鬼鹿毛;信虎出逃后将“左文字”送给女婿今川义元,想借后者的力量复仇。最后今川家、武田家都被织田信长消灭,传说名马和宝刀都被后者夺取。这里借用鬼鹿毛作为快马神驹的代称。

 

注二十二:这个词翻译比较困难。日语汉字“马鹿野郎”在口头上读作“八格牙路”,是一句骂人粗话。其含义是愚蠢透顶,不可救药。古代日本贫苦百姓大多没有文化,只会张口骂人。于是聚众造反的时候大多会用这句粗话代替政治口号。结合上下文来看,与其文绉绉地翻译成愚蠢透顶,还是作为造反口号比较合理。所以这里直接用日语汉字来写。

 

注二十三:德川幕府建立后,为了防止出现后继无人的局面,决定将近亲尾张德川家、纪伊德川家加上江户的将军本家合称为“御三家”。规定在将军没有男性子嗣的情况下本家可从另两家过继养子。第三代将军家光宠信自己的童年玩伴、德川家康的第十一子德川赖房,将其所属的水户德川家并入“御三家”,而将军本家则从“御三家”当中退出。由于享有通过收养成为幕府将军的特权,“御三家”的地位高贵,远在幕府老中(总管大臣)之上。本来在“御三家”里身居末位的水户家因为公然反抗第五代将军纲吉而闻名天下。这位书呆子幕府将军居然下令禁止钓鱼杀狗,连打死蚊子都要判刑。当时的水户家主是德川光圀,据说他曾微服云游全国,了解民间疾苦。作为抗议,德川光圀故意将几张狗皮以护身符的名义献给将军。碍于“御三家”的特权,昏君纲吉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水户家带头反抗,将军的禁令最终未被认真执行。由于德川光圀的官职是“黄门官”,从此日本百姓尊称水户家成员为“水户黄门”。水户家的男性成员普遍早逝,但一直后继有人。在日本戏剧当中水户黄门被描绘为监督幕府、为民除害的“幕府副将军”。有点类似于中国民间传说里面唐代黜陟大使或者宋朝八贤王。顺便提一下,德川幕府的末代将军庆喜就是由水户家过继成为将军养子的。幕末时期与支持维新派的将军本家长期对抗的正好就是以攘夷派首领自居的水户德川家。

 

注二十四:当时普遍认为关西人比关东人好斗,而尤其以四国岛土佐国的武士为甚。天正十三年(1585)四国南部土佐国的长宗部我元亲花了十年之功基本上统一了四国岛,并在谈判中拒绝向已经基本统一日本的霸主丰臣秀吉投降。丰臣秀吉以弟弟丰臣秀长为总大将(总司令)率领十一万联军攻入四国,仅花了两个月就击败了长宗部我军,迫使其投降。结果是长宗部我元亲被打回原形,只统治土佐一国。四国岛的另三国伊予、讃岐和阿波则被秀吉分别赏给有功将领作为封地。不过此战中四国人、土佐人也展现了他们的尚武精神。伊予国金子城主元宅以劣势兵力对抗三万毛利军,居然全体阵亡无人投降;长宗部我元亲率领六千预备队以攻为守,与强敌周旋直到被迫投降。另外维新志士坂本龙马正好也是土佐人。土佐武士好斗的名声由此得到某种证实。

 

注二十五:日本是个海中岛国,除了少数内陆地区基本上不缺盐。但那里自古普遍食糖匮乏,各种水果成了重要的甜味来源。只有九州岛因为比较靠南出产蔗糖。根据历史纪录,豪爽的当地人认为在菜肴里加入大量的食糖才是待客之道。想来那时九州的料理如果来到江户,一定会因为太甜而无人问津吧!

 

 

回到本书目录

 

 

mardi 1 juin 2021

颚十郎捕物帐之十五(陈阵版)


 

标签:  Fish原创                        分类:  个人改编 爱好收藏 

 

 

第十五 字谜游戏

 



又到了季节交替的时候。大户人家开始翻箱倒柜准备更换衣物。普通百姓也把衣服洗涤干净,为进入下一个节气作准备。今天十轩店有庙会,想来那边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而对下人长屋里的穷人们来说只是另一个平常日子。弓町后街的下人长屋里,阳光穿过窗格洒在榻榻米上,晾衣服架前升起一片光晕。有位长着大下巴的男子身穿四季都不更换的破旧直褂靠在开裂的门廊木柱上。此人是北町奉行所(警察局)负责整理收藏旧案文档的“例缲方”小吏,名叫仙波阿古十郎。这个外号“颚十郎”的家伙不仅长相奇特而且脾气古怪。他是高官庄兵卫的外甥,出名的断案高手。以十郎的身份地位,本可以呆在弓町干货店楼上自己租的房间睡懒觉或者跑到四周的小饭铺吃个饱。可他偏偏喜欢去下人长屋串门做客。嘴里吃着粗茶淡饭,耳中听着佣人们议论聊天,简直就是乐此不彼。住在长屋里的人分成三类:上早班的已经离开;晚班归来者还在蒙头大睡。只有一些不是杂役身份的居民正在活动。颚十郎咧嘴傻笑着看人们在长屋门口忙活:大部分人都跑去洗衣晾晒准备午饭。长屋门口类似店铺门脸的走廊上,一位消瘦但身体还算结实的落魄武士占据一角正挽着袖子制作雨伞。这本是女人擅长的活计,但他干得相当不错。中间大门旁摆着一个杂货摊。做买卖的老头子不时哼上几段小曲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走廊另一侧住着位卖糨糊的婆婆。她就像土拨鼠似的来回跑,重复着同一个套路:低着头把一盆粘伞面用的糨糊交给做伞武士,然后拿起空盆低头小跑回到自己的简易作坊。十郎打趣地问杂货摊主:“川伯,平时就属您的话多了,今天怎么突然没词啦?”川伯苦笑道:“说来也怪,最近江户城里风平浪静。正所谓没有新闻就是好消息吧?”接着便是难堪的冷场。颚十郎听到井边传来洗蚬声音,心里盘算:“看来今天这边中午又要喝蚬贝汤啦!这虽然是当令的时鲜货,还是深川(河名)的名产,但每天都吃还是受不了啊。已经记不得上次去高级馆子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我看还是去讨点零化钱吧!”

 

位于金助町的森川府邸里,主人庄兵卫难得请假在家。这位平时喜欢华丽服饰的官老爷罕见地只穿着蓝色棉质甚平(注一),怀里抱着一块木料和工具箱从杂物间出来,鬼鬼祟祟地穿过自家庭院准备去连接客厅与后院的中堂。庄兵卫顺着走廊路过女儿花世的闺房,突然听到从那里传出外甥阿古十郎熟悉的声音:“要我负责?!开什么玩笑?如果为这种蠢事切腹自尽,日本的武士早就统统死光啦!”庄兵卫被叫声吸引,不由停下来驻足观望。这座闺房是所谓的“屋敷半藏”:也就是一座有通风采光设施的半地下室,周围被走廊环绕。据说是设计师按照大奥(注二)里面的结构仿制的。加上为了散热所有的拉门都敞开着,所以庄兵卫可以居高临下地站在走廊上看清室内情况。屋里共有四人:颚十郎和表妹花世面对面跪坐着。花世小姐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姑娘。其中一位是花世的好友、常来府上做客的丰田屋裁缝店琴子小姐;另一位女孩则比较面生。估计不是琴子带来的女佣人,就是花世学舞蹈的同门之一。庄兵卫吃惊地看到外甥和宝贝女儿先是争执着什么,接着颚十郎无可奈何地低头认错,表示愿意接受惩罚。他摆出大不了一死的无癞模样,端坐在房间一侧。花世大声宣布上次当众表演插花时,阿古十郎拿红樱枝条戳阿猪的鼻子,现在这样做算是为阿猪报仇。她从庄兵卫不认识的女孩手里接过一根插花装饰用的茅草,开始绕着表哥的耳朵挠起来。说起来阿古十郎的下巴虽大却不怕痒。耳朵才是他的弱点所在。平时只要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就会痒得吃不消,更不用说拿东西直接去挠了。只见颚十郎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直痒得他五官扭曲,浑身颤抖。却还拼命维持着端坐姿势 — 如此逞强死要面子倒和他家舅父很像。而绰号“阿猪”的丰田琴子痴痴地傻笑着,咧着嘴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另一位姑娘也忍不住用袖子挡住嘴巴,开怀大笑起来。那热闹的气氛就好像在剧场观赏滑稽戏一样。庄兵卫看得心里直嘀咕:“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搞些什么啊?”

 

当舅舅的毕竟心疼外甥,庄兵卫正想摆出一家之主的威风前去阻止,却听见花世小姐说:“我之所以要亲自动手,是因为十郎你贪得无厌!那次请你给我讲了清次郎先辈的故事,我可是一次付了十两小判!就是你的俸禄都没有这么多吧?你拿了钱又去找我爹告密讨赏。还说我对那个根本不认识的清次郎报有好感!实在太可恶了!”颚十郎已经撑不住了,嘴里咕噜着不知是否在讨饶。而身为主人翁的庄兵卫则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虎,不,老鼠那样,低头一声不吭地溜掉了。不过片刻工夫,可怜的颚十郎就翻起白眼,一副即将晕倒的样子。最后还是丰田琴子看不下去出面替十郎求情,这场闹剧才算平息下来。三位姑娘放人之后,颚十郎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扶着墙壁,狼狈不堪地朝前院走去。他龇牙咧嘴地抱怨着:“你们几个傻丫头以为这算是惩罚么?其实本大爷心里受用得很!我虽然和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倒还没有这么亲密接触过呢。那漂亮的容颜,雪白的手臂,还有隐约可见的胸脯……果然最让男人受不了的还是女人的体香啊!这样的货色如果拿到吉原游廊(注三)去卖掉,一定能值很多钱吧!……啊呸呸!我这是在乱想些什么啊?都怪花世选的家伙让我联想到茅草滩(注四)!这……这可不是我的错啊!也罢,冤有头债有主,身为武士岂能就此善罢甘休?我已经猜到向花世告密的人是谁了!”主意已定,阿古十郎又扬起大下巴直奔中堂而去。所谓中堂是位于外厢与内院之间的厅房,用走廊分别与前面的客厅、后面的闺房卧室连接。这里布置得好像衙门里的押签房(办公室)一样,有书架和桌椅。因为庄兵卫会把奉行所公文摆在这里,所以特意在客厅连接中堂的走廊尽头加装了一扇带锁的门。府邸的仆人都是至少干了五年、知根知底的。平时他们走到这中堂门口就会自觉止步,摇响拉铃向后院的主人或者小姐通报。颚十郎注意到管家重爷是唯一的例外 — 他有走廊上那道门的钥匙,可以在整座府邸自由出入。要知道这可是除了主人庄兵卫,就连花世小姐都没有的特权呢!

 


更重要的是,每次庄兵卫得到破案线索急着要出门的时候,这位管家总会捧着官服及时出现。重爷并不住在金助町森川府邸里面,而是在浅草町另有住处。颚十郎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来到中堂。庄兵卫装作正在看书还想蒙混过去。发现要找的人不在,阿古十郎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不依不饶地询问重爷的下落。要论胡搅蛮缠,两个庄兵卫也说不过一个颚十郎。他装作自言自语,故意让舅父听到:“府上那位管家重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俸行所的人都知道联络情报贩子金藏的方法奇特:求取情报者把要求详细写成信件,用信纸包住一枚小判金币或者等值的碎银,投入到规定的三个地方之一:千住大桥离浅草町一侧最近的擬宝珠(桥栏上的葱头形状装饰)裂口、神田川神社的供桌底下或者太田姬稻荷(注五)的“狐狸洞”里。三天后深夜再去原处取回信。如此大费周折,还不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可奇怪的是这个金藏居然会破坏自家规矩,多次托人主动到舅父您这里传递消息,而且每次重爷都正好在府邸里面。如果我没有猜错,重爷要不是金藏的同伙,就是金藏本人。这样看来舅父大人的官位完全是仰仗情报贩子帮忙挣得的!”他见庄兵卫仍旧装着看书,忍不住拍起桌子:“舅父大人!这次在下被表妹羞辱,完全是重爷告密造成的。还请您务必告知此人的详细住址!”庄兵卫不能继续装聋作哑,只得抬头看着外甥。他见颚十郎两眼冒火,耳朵红得活象酱油腌咸鱼,终于叹了口气:“也罢,这事儿迟早也瞒不过你这个精灵鬼!”索性提笔写了一份带详细地址的字条递过去:“重爷是你的长辈,不要做得太过火,否则你小子以后别想再进这个家门!”庄兵卫很少把话说得这么重,以至于颚十郎去接字条的手轻微哆嗦了一下。接下来十郎手按配刀杀气腾腾地直奔浅草町而去。谁知他才走上连接浅草方向的千住大桥,正好碰上重爷迎面走来。对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颚十郎无法当众拔刀斩人。而重爷看见庄兵卫的外甥反倒如获至宝。他抢先跑上来行礼,不由分说地抓着十郎的手腕就往家里拖去。

 

就这样出门寻仇的颚十郎莫名其妙地成了重爷家的客人。可他才被拖进门就连声叫着:“晦气!”差点掉头逃掉。原来重爷家的破房子连隔间拉门和挂帘都没有,才进大门玄关就能看见客厅边的小房间里躺着个脸罩白纸的死人!因为被主人拉住不放,颚十郎只得先去给死者上香,然后坐下来听重爷解释。出乎意料,重爷不象普通老人家那样唠叨,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我老汉算是看着少爷你和花世小姐长大的,所以也无需隐瞒什么了。重爷只是个简称,在下的全名是金子重藏。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所谓的情报贩子‘货郎金藏’就是本人。我将名字的头一个与最后一个汉字合起来创造了这个化名。多年以前我就注意到江户各地遍布的下人长屋鱼龙混杂,是各种谣言和情报汇集传播之地。便产生了搜集情报变卖致富的念头。最初我公开做这门生意,买卖很顺利。妻子早逝,我和儿女们住在森川町自己的府邸里。后来儿子娶亲开了一片夫妻店铺;女儿嫁给了奉行所的捕吏。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真是美好啊!可惜我没有听从儿女的规劝洗手不干退出江湖。更悔不该贪图幕府的巨额赏金向奉行所出卖情报得罪了许多人。结果当时最大的人口拐卖集团‘破罗徒’因此受到重创。号称‘破罗四天王’的那四位大恶人一个死了,一个被捕获流放。‘破罗徒’的首领破戒僧铁斋侥幸逃脱后纠集党羽进行报复。我的儿子媳妇先被杀害,店铺付之一炬;女儿被绑架后女婿试图解救,却落入陷阱枉送了性命。接着他们疯狂地折磨我的女儿,每天剁下她的一个手指寄给我。最后送来的竟是她肚子里的胎儿!我终于神志崩溃了。带着奇迹般幸存的孙女阿霞打算乘船逃离江户,结果又被‘破罗徒’收买海盗劫持。因为我也曾出卖过海盗,他们打算将我和孙女捆在一起绑上石头丢到江户湾里喂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当时担任密输取缔方(缉私队长)的你家舅父带人赶到救下了我们爷孙俩。于是情报商人金子重藏在那天死掉了,我以新的化名金藏成为救命恩人的私家密探。”

 

“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海盗与走私集团被赶出江户湾。‘破罗徒’解体后除了首领铁斋和‘四天王’里幸存的两人外其他成员基本被幕府肃清。后来我成为奉行所高官庄兵卫的助手和管家,私下依旧在贩卖情报。只不过比以前小心多了:每次只收费一两小判。为了隐藏身份设立了很多规矩,情报和答复也变得含糊不清模棱两可……”颚十郎听着老人以平淡的语气述说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不由肃然起敬,寻仇报复的念头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故事讲完了。重爷勉强挤出笑容:“还记得小时候我带着你经常去下人长屋闲逛么?说起来你小子喜欢到各家长屋串门的怪毛病还是我给教出来的呢!”接着金子重藏振袖俯首,向颚十郎行起跪拜大礼:“我已老迈,也该退休啦。本人愿意将多年经营的情报网拱手相送,只求十郎少爷你一定要出手帮我这个忙!”颚十郎连忙还礼,表示有话好说,乐意效劳。话说客厅一侧停放的死人名叫金子一雄,他是货郎金藏的养子。此人原是金子重藏女婿手下的小者密探。因为热衷赌博盗用公款被奉行所除名。因为他狡慧能干,被金藏收容专门在各处地下赌场刺探情报。在日本黑道组织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两种:向各家商铺特别是暗娼经营者收取保护费;为地下赌场撑腰保镖抽取高额利润。其中赌博抽成的回报远远高于收保护费,为此各大黑道帮派都以开设赌局作为扬名赚钱的首选上策。由于黑道的介入,那些赌场成了江湖人物出没的场所,亦是各类情报汇集之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地下赌场收集情报是非常危险的举动。金子一雄以赌徒身份为掩护获得了许多有用情报,得到金藏的亲睐成为其养子 — 也就是未来的继承人。谁能想到三天前的凌晨一雄从地下赌场归来时遭到歹徒伏击身负重伤,挣扎逃到千住大桥上才倒地毙命。那里正好是货郎金藏接受委托信的三个联络地点之一。离浅草町一侧最近的擬宝珠下面的桥栏木柱其实是空心的。包着钱的信件会从上端裂口直落到木柱底部的竹篮里。事发后金藏去桥下查看竹篮,结果里面只有一个纸团。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等金藏搞明白那个纸团是否是一雄拼着最后一口气送来的情报,和他相依为命的孙女阿霞又失踪了!因为忙着操办丧事,年老的金藏病倒了半天一夜,昨晚上只好拜托孙女去三处地方取顾客的委托信。谁知道平时很是机警能干的孙女却没有按时归来。货郎金藏先死了养子,又丢了孙女,急得简直不想活了。怪不得他碰到十郎活像遇到救星似的。颚十郎捏着下巴问:“您孙女不会跑去为金子一雄复仇吧?”重爷连连摇头:“那两个人根本合不来。一雄有时以借钱为由来我家交换情报,阿霞连正眼都不肯看他一眼。”“您孙女不会有了心上人却被您回绝过婚事,借机私奔了吧?”“哪有的事啊?!我家阿霞没成年还是孩子呢!”颚十郎耸了耸肩,起身去查看金子一雄的尸体。他叫声得罪把白纸揭开,发觉这位仁兄长得并不讨女孩喜欢。再揭开衣襟细看,此人身体强壮,尸体虽然伤痕累累却成功避开了致命要害。看来一雄是因为奔逃失救流血过多而死的。颚十郎重新把尸体收拾整齐,回头问重爷:“目前看来只有纸团是个线索。您把那纸团打开看过了?里面都写了些什么?”重爷难堪地搓着手:“那纸团的内容我根本就不知道!”发觉颚十郎用看疯子的眼神打量自己,货郎金藏赶忙解释:“是这样的。本来那篮子是用绳索吊在半空的,可是当时不知怎么绳子断了掉到柱子底部的积水里。所以纸团落入篮子后也受了潮。我不敢贸然打开。以前听说奉行所有人能把受潮的信件慢慢烘干复原,我就把它交给老爷 — 也就是你舅父庄兵卫大人了!”颚十郎不由咧嘴:“我才从舅舅府邸过来啊!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我走回头路么?”他沉思片刻,说:“也罢,跑这趟是免不了的。且把该问的都问明白了再走。金子一雄死后,最早去现场堪查的捕头是谁啊?”“正巧是你的好友,绰号‘瘦松’的神田松五郎。”“那你把纸团交给他不就可以啦?”“我当时还没有想到去查看取信地点。再说我怎么肯对他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好趁报丧请假的机会交给老爷庄兵卫大人啦。”

 

阿古十郎又提了几个问题,觉得所有答案都不得要领,摇摆着大下巴告辞离开了重爷住的破屋。颚十郎懒洋洋地走上千住大桥,打算返回舅父的府邸。此时在他前面正走着一对母子。虽然是背对着自己,十郎总觉以前得在哪里见过他们。这两人一张口就是满嘴的关西口音(注六)。那男孩抢先发问:“阿母,你怎么又和阿爹吵架了?马上就要吃晚饭啦,咱们干嘛要离开家啊?”那妇人长得粗壮凶悍,但对自己孩子却很温柔:“你个傻憨仔!是阿爹说这几日浅草町里要出事,非要咱们离家躲避的。”眼看一条千住大桥就要走到尽头,颚十郎终于想起这二人乃是绰号“肥千”的南町奉行所冈引(注七)福多千太的家眷。十郎连忙低头尽量把大下巴藏进衣领,抢步追上去问候:“这不是肥千家的阿嫂么?这么巧在此相遇!”肥千的太太根本不认识颚十郎,很失礼地愣住了。倒是肥千的儿子相当机灵地问:“这位阿叔你是谁?怎会知道我家阿爹的外号?”“哇哈哈,吾乃南町奉行所的密探葫芦太郎,和你父亲共过事。怎么你家阿爹不在啊?”肥千太太这才急忙开口:“哎哟哟,原来是葫芦先生!我家那个死剁了头的,不,是当家的。年前藤波组长建立新组时他正好因为丢失了冈引执照而脱队,害得全家流落街头。我一直劝他回去继续当差来着。可他就是不听。先是在饭铺帮厨,最近去给那可恶的露月町名主(总管)当保镖。这次又不知道惹了什么祸,害得我们母子要逃出来避难……”颚十郎故作关心地说:“事情可不太妙啊!我听说那位吉原(参注三)的露月町名主因为花魁太夫(注八)接连失踪,只好卷款潜逃啦!”趁肥千太太担惊受怕之际,他套取了肥千在浅草町的住址,然后故作大方地找出一枚不小心掉落衣袖夹层里的小判金币,让这母子俩就近去大桝屋旅店住宿,吃完饭顺便去澡堂沐浴。肥千太太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带着儿子走了。颚十郎心里不由叹息:“如今贫富差距真是太大啦!若是我去中洲的高级饭馆吃饭,这枚小判只够吃一碗茶泡饭配酱菜;在穷人眼里简直就是发了横财一般!”

 

阿古十郎决定先不回舅舅家,而是留下来观看一出好戏。本来这一整日都是好天气,谁想到傍晚时分风云突变下起小雨来。有乐町南番奉行所里,号称江户第一名捕的藤波右卫门跪坐在走廊上,耳听风雨,眼睛望着廊下的吊兰陷入沉思。颚十郎当轿夫时的搭档、被强拉来帮忙的土之助顺着走廊出现了。他低头行礼表示出发的时间快到了。藤波组长回头答礼:“这些日子麻烦土之助先生了。现在正是收网捕鱼的时候。如果今晚一切顺利,你明天就可以回前田府邸当轿夫了。”土之助点头道:“如今天下恶人当道,最可恶的莫过于拆散天伦、践踏爱心的人贩子。我因为和那通缉犯铁斋长相类似,几年来也不知道被做公的拦住盘问了多少次。这次能够拔刀相助,甚为乐意!”两人返身走回番屋里面。数十名捕吏装扮成三教九流的人物正准备出发。藤波右卫门熟练地拿出个锦盒,开始为土之助化妆。本来土之助就和通缉犯铁斋有几分相似,经过藤波的努力,竟然变得真假难分了。土之助照惯例打着灯笼先行出发 — 为了防备雨水冲开化妆还撑着伞。接着那些捕吏陆续行礼鱼贯出动。这期间藤波右卫门又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竞争对手北町奉行所同心捕头瘦松模样!南町奉行所藤波组再次倾巢出动,前去浅草町捉拿“破罗徒”人口拐卖集团的余党。这时雨势转大。在浅草町的一座破旧棚屋里,一位身材肥壮,活像《水浒》里面蒋门神的汉子正望着漏雨的房顶发呆,口中低声念叨:“老大你今晚怎么这样慢啊!再不来可就麻烦啦!”又等了一会儿后他从怀里拿出用厚纸包裹的一叠五枚金小判,回忆起刚才让老婆带着儿子出门避难时发生的争执。当时他把才到手的这月工钱递给太太,随便她使用。谁知道平时吝啬无比的老婆竟然一口回绝。她还告诉丈夫,以前有一次因为自己身体壮实被吉原那边临时雇用充当稳婆(接生婆)的助手。露月町名主为了省钱不许她们使用麻药,结果那位可怜的怀孕游女活活疼昏过去,最后因为难产失血过多而死。

 

肥千太太坚决表示,只要是从露月町名主那里来的钱她就绝对不会去碰,因为那些东西上充满了游女们的血泪!福多千太目送老婆牵着儿子空手离开,发觉自己对家人的看法完全改变了。他头一次合掌认真祈祷,希望神佛能够保佑他们母子平安……突然有人冒雨冲进了棚屋,打断了肥千的回忆。来者正是遭到很多人憎恨的露月町名主。这个衣着浮夸,身材矮胖的家伙一进门就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该死的鬼天气!我的外套都淋湿了!喂,大个子你别愣在那里数钱,又不是假币!快过来帮我收拾行李:船已经雇好。等我处理完最后的货物咱们今晚就去大坂!”不等肥千答应,这位小胖子已经一阵风似地向最里面的卧室跑去。肥千犹豫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偷偷跟踪上去。这间卧室一直是名主本人使用、禁止保镖肥千靠近的地方。屋里一位未成年少女被扒光衣服,嘴里塞着汗巾,手脚牢牢捆紧,赤裸地躺在在凌乱的地铺上。露月町名主得意地怪叫:“原想显露本领,把那个多事老鬼的孙女当人质带到大坂,最后杀掉出气报仇。可惜本大爷在吉原过惯了左拥右抱的日子。虽说这还是个没有长成的雏儿,也只得将就尝一尝滋味啦!”那可怜的女孩见他扑上来动手动脚,就像落在沙滩上的鱼一样拼命挣扎起来。正在危急关头,肥千突然大步闯进房间,一把将装小判金币的纸包砸到名主的脸上:“够啦!老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其实早就到头了!”名主坏笑着说:“怎么,看我私藏女人取乐眼红啦?没关系,等我把她变成真正的女人之后会让你接着玩……”肥千忍不住奔上去劈面就是一拳,在名主脸上打出个黑眼圈。见这个邪恶的小胖子已经昏倒,他急忙回头查看女孩的情况。那少女娇羞地合拢双脚遮住要害,用手臂挡住平坦的胸部,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大汉。肥千扯起床单遮盖女孩的身体,嘴里说着:“阿霞,是我啊!你家隔壁的邻居福多千太!我们刚搬来时你爷爷送给我一口砂锅;作为回礼新年时我钓了条鱼请你们吃……”

 

阿霞脸上现出红晕,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却又瞬间化为惊恐。肥千不解地替她取出嘴里塞着的汗巾,阿霞立刻大叫:“小心背后!”肥千只觉眼前一黑,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原来狡猾的露月町名主假装昏迷,从背后用个布袋套住肥千的脑袋;同时用粗短棍猛击后脑勺,将他打倒了。那个小胖子恶狠狠地逼上前来打算对女孩下手`。阿霞绝望地扭动身体大叫救命!就在此时传来一声怒吼:“畜牲!”。仙波阿古十郎如同神兵天降,按刀赶到!恶棍名主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握棍的手腕已经吃了一刀。颚十郎还想再补他一刀,没想到这个小胖子象皮球一样满地乱滚,怪叫着带伤逃跑。凄风苦雨之中浅草町的大街上出现了奇观:一人如同皮球连滚带爬地逃跑;另一人扬着冬瓜般的大下巴在后追击。等到人肉皮球一路飞奔滚到千住桥上,正和土之助装扮的假铁斋狭路相逢。露月町名主下意识地停住叫了声:“老大!”,很快察觉不对想爬桥栏杆跳河。土之助与颚十郎眼明手快配合默契,一边一个将他抓住按倒。跟随土之助的众位捕吏很快赶到封锁了整座大桥。土之助脱下腰带将在逃的露月町名主捆成了人肉粽子。队伍后面外表完全是瘦松模样的藤波右卫门撑伞走来,周围的捕吏急忙散开让路。颚十郎迎上来说:“厉害!藤波组长原来还是异容高手!可惜您派出的卧底肥千为救民女被他打昏,在下只好大胆出手相助了!”假瘦松哼了一声:“久闻颚先生你是北町奉行所那边的新秀好手,莫不是想来抢功劳?”颚十郎赔笑:“岂敢,岂敢。经过此事让小生对南町奉行所的办案手段刮目相看。在下还想请教:这位露月町名主到底是谁?和破戒僧铁斋又是什么关系?”藤波右卫门走到装死的小胖子面前狠踢了一脚:“他便是当年所谓‘破罗四天王’之一的赤松良吉,绰号‘布袋商人’。拐卖集团一般派他伪装客商四处刺探情报。想不到集团解体后此人竟然混入吉原当了总管!他那种在目标头上套布袋打闷棍的伎俩一般只能对付老弱妇孺。肥千也太大意了,竟会被这种角色打倒!”人群里传出一阵哄笑。

 

假瘦松提起“布袋商人”的衣领逼问:“喂,你们老大铁斋现在何处?”对方向地上狠啐了一口:“我怎么会知道?那个家伙早就不是‘破罗徒’的老大了。可恨这次我竟然也栽在他的手上!”藤波组长来了兴趣:“此话怎讲?铁斋脱离了组织?他为什么要对付你?”“布袋商人” 赤松良吉干脆装聋作哑。此时福多千太姗姗来迟,一脸愧疚地表示自己为了防止露月町名主出逃大坂被迫暴露身份提前动手。藤波同意由他护送阿霞回家的请求,告诉土之助他的任务结束,可以自由行动了。最后宣布收队把犯人押到传马町监狱去。肥千特地等众人散去后才对颚十郎说:“这次被你所救,算是欠个人情!不过你若是招惹藤波老大,我福多千太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颚十郎表情复杂地目送肥千离去,回头对土之助说:“老伙计多日不见了!能否请你晚几天再回去当轿夫?我手上也有一桩案子要办呢!”土之助不好意思地摸着光头:“在下理当奉陪。这也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孽缘吧!不过,我想先找个地方吃饭去。”说着他的肚子就应声咕咕叫开了。这时品川码头上有个僧人打扮的男子买了一匹马之后匆匆启程。正赶上去大坂的客船起航离开。他发现“布袋商人”没能按计划登船潜逃,不由点头微笑起来。虽然夜里折腾了好一阵子,第二天早晨藤波右卫门依旧按时上班。夜班负责人“寡言”朝太郎报告说“布袋商人”赤松良吉入狱后一直没有招供。肥千跑来报到归队。右卫门让他在前引路,亲自去犯人以前的隐藏地点寻觅线索。奉行所捕吏们翻箱倒柜,只差把那破房子给拆了。肥千从露月町名主的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一张八枚取(注九)的纸片,急忙将它交给藤波组长。后者看着不由又皱起眉头来……这边颚十郎也没有闲着。他将土之助安排到弓町的下人长屋暂时住下,然后急忙赶往舅舅家。管家重爷 — 也就是情报贩子金藏早就等在府邸门口,对他拯救自己被仇家绑架的孙女千恩万谢。重爷还告诉他,那个重要的线索纸团已被庄兵卫复原,正摆在中堂桌上呢。

 

阿古十郎好似忘掉了昨天才受到羞辱,身穿破旧直褂昂然登堂入室。庄兵卫坐在中堂桌边不知正忙着什么。他没想到这个外甥吃了亏后这么快就又跑回来。匆匆用几本书盖住桌面,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又装成在阅读的样子。颚十郎打趣道:“舅父大人最近读书好用功啊!莫不是要去参加幕府的科举考试?可惜您哪怎么看都不像文化人。那架势活像鬼念经的大津绘(注十)呢。”庄兵卫刚要训斥外甥不得无礼;正巧花世小姐探头进来,一脸天真无邪地问:“爹啊,从昨日算起你已经搞了快一整天了,连早饭都不吃。怎么样,完事了么?”颚十郎摸着没穿衬衣袒露的胸膛:“正巧在下也没有吃早饭,那就打扰了:一起吃如何?”庄兵卫摘下老花镜说:“你小子不会是专程跑来蹭饭的吧?重爷孙女的事儿我听说了,干的不赖!你要吃饭,就先猜猜看你进门以前老夫正在干什么?喂,花世,不许你给表哥递暗号!”花世苦笑着做了个鬼脸。颚十郎故意咳嗽了一下才说:“您虽然用书本盖住了桌面,可惜和服裤子上留着的木屑不会说谎。加上您除非干手艺活决不会在家里穿朴素的短袖衣服……我猜您正在雕刻什么吧?”这下轮到庄兵卫苦笑了:“你这个精灵鬼!果然还是瞒不过去啊!”老爷子伸手拿开了那些书本,露出桌上一个基本雕刻完毕的木头神像。颚十郎起身上前抓起庄兵卫雕刻使用的图样。八枚取(参注九)大小的印刷纸上赫然是一张带有符咒图案的画像。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张受潮纸团被小心烘干展开压平后的模样 — 为了防止卷曲折皱庄兵卫还细心地在纸张的边沿装上木框。颚十郎不由皱眉:“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张画着七福神之一大黑天(注十一)的图像,也就是所谓的大黑绘啊!”片刻之后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食案。早餐只是家常的什锦酱菜、柴鱼干和糙米饭,但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得十分舒适。本来女佣人应该在一旁服侍。花世冰雪聪明,知道家中男子想边吃边谈案子,就将她打发走了。小姐坐在饭桶和盛酱菜的食盒边上,亲自负责加菜添饭。

 

颚十郎吃得兴起,大呼添饭后开始卖弄自己肚子里的杂学知识。作为庶民百姓的财神,大黑天的信仰遍布整个日本,并一度因此遭到禁止。早在文政二年(1819),大黑绘的相传若(注十二)在三个月之内席卷日本全境。到该年底幕府为此特别颁布禁令。现在因为日久禁令失效,大黑天的信仰再次卷土重来,越演越烈。就连有些地方政权发行的藩札(注十三)上都印有大黑天财神的形象。末了颚十郎揶揄道:“想不到我舅父身为市中取缔方(搜查部长)竟然在家中私藏违禁物品呢。”庄兵卫今天心情特别好,居然没有翻脸叫骂,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借呼唤添饭掩饰过去。颚十郎从身边的地板上拿起那张大黑绘 — 连吃饭都舍不得丢下呢。他把嘴里的饭囫囵吞下,开口进入正题:“舅父大人您不是照画临摹在雕刻大黑天的尊像么?是否发现这张图上有什么猫腻?”庄兵卫放下饭碗眨了眨眼:“老夫进奉行所当差那会儿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竟敢拿这种东西出题考我?你给我听好了!”他举起筷子比划着说:“大黑绘流传已久,格式布局基本上是固定的。这张图制作精美,雕版印刷的工匠应该是行家里手。不过图中确实有不寻常之处。首先大黑天身背布袋,这就容易和七福神中的另一位布袋弥勒搞混。你仔细看,这张图上大黑天背后除了布袋,还有一大捆羽箭呢!大黑天的动物使者是老鼠,所以他脚踏米袋,周围照例有两只老鼠伴随。而这张图里面老鼠竟有四只!如此一来就犯了忌讳:老鼠太多会偷吃粮食,这与象征财富的米袋是矛盾的。”见外甥连连点头,庄兵卫不由得意起来:“最后还有一点,要不是老夫的多年功力,几乎被忽略过去!”他指着大黑绘的边缘画了一圈:“普通大黑绘的的符咒部分环绕着画像,为便于阅读抄写把字印得很大。这张反而努力突出图像,周围的文字小到读着都很吃力啊!”就像下棋一样,颚十郎开始将军:“那么以上各种异常之处有什么含意呢?”庄兵卫拍着腿说:“这我哪里知道?东西到手才几天时间?能发现这些就很不错啦!”

 

阿古十郎指点着图片说:“不对!首先这幅画是根据原有雕版修改重印的,整体尺寸固定。边缘部分的字被缩小了不少,其实是为了扩大最外围的边框部分。舅父您画蛇添足给大黑绘加上木框,反而掩盖了最重要的线索!”十郎动手扯掉木框,露出被加宽的大黑绘边沿。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圆点。这些圆点分为两类:一种是空心圆,另一种是实心圆。阿古十郎摇头晃脑地说:“您看啊,大黑天背后这束羽箭上还延伸出几条细密的平行斜线,直接连到边沿上面。这就在暗示从此开始阅读!”接着颚十郎冲舅父举起大黑绘,突然翻转过来:“您光顾着看正面雕刻尊像,竟没有看到这张大黑绘后面也有字呢!”果然原本应该完全空白的纸张背面被人用毛笔写着一段风格粗犷的汉字:“大豪赌,输精光,赤条条。”(注十四)有趣的是每个字周围还用毛笔画着圈呢。庄兵卫连忙反驳:“不许胡说!那些字我早就看到了。这张大黑绘来自地下赌场,那只不过是输掉的赌徒在信手涂鸦罢了!”颚十郎仰起下巴:“确实有赌徒为了祈求好运带着大黑绘下场。但为什么不写吉利话,而写输精光这类东西?再说就常理而言,赌输掉的人谁还会有闲心在纸上写字?不把大黑绘撕碎丢掉就不错啦!”庄兵卫大人被外甥数落一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青筋浮现。乖巧的花世正要开口打圆场,庄兵卫却一言不发地突然起身直接离开了客厅。十郎对表妹说:“你还记得以前我和舅舅下棋,每到快要取胜的时候,他就会这样直接逃走?”花世歪着脑袋说:“你啊,对我爹这个一家之主更尊重些好么?对啦,那个大黑绘是什么来历?我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等颚十郎向她解释完金子一雄被杀案件,庄兵卫大人手捧半完成的尊像又回到原位坐下。没等外甥和女儿开口他就抢先说:“十郎你小子既然这么有能耐,破解大黑绘内容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听好了,给你三天时间。这不是舅父的请求,而是上级长官的命令!”然后他把木雕尊像举起来给孩子们看:“怎么样?宝刀未老: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颚十郎回嘴:“反正都是民间迷信的那一套,雕刻得再好又有何用?”庄兵卫突然严肃起来:“也不全是为了迷信。钱我有的是,想富也不会去拜财神。可你们不要忘了,大黑天除了财神同时还是医神。他脚踩的米袋象征财富,背后的布袋却装着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我这么费力地雕刻尊像,是为了向大黑天祈求家人的健康幸福!花世出生于甲子年,等于就是大黑天赐给我的孩子。以前她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掉,差点把我活活急死!从那以后我也想通了:就算是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公也不能掌握自己孩子的命运。当年他根据民间“先弃后得”的习惯给大儿子鹤丸起乳名叫‘舍’。结果鹤丸少爷还没成年就病死了。等到晚年第二个儿子出世,秀吉立刻违背习惯将他取名为‘拾’。为了儿子将来能安享天下,丰臣秀吉晚年拼命搜刮财富,残酷镇压国内基督徒,把不顺眼的诸侯大名驱赶到朝鲜战场送死。结果呢?秀吉公死后,那个名为‘拾’的小儿子长大成人。他就是和自家顾命大臣德川家康对抗争夺天下的丰臣秀濑。从关原大战算起,丰臣家每战必败,最后以秀濑自杀结局。老子机关算尽,却没有想到儿子挣扎活到二十岁就完蛋啦。十郎你小子给我听着:花世将来一定会嫁人,到时候我就将这座尊像当做嫁妆交给她带走。如若我女儿真的看上某人和他私奔了,我也会命令你带着这尊像,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交给她,同时转达我的心意:当父母的谁不想让孩子幸福?但是强迫她去和不喜欢的人生活一辈子,那可比亲手杀了她还要可怕啊。我一直把女儿藏在家里,其实是担心她的容颜被哪个多事的家伙看到,然后被送进大奥(参注二)做将军的侧室。对花世这种生性活泼的姑娘来讲那就和终身囚禁没有两样。要是真出了那种蠢事,我这个当父亲的才真会死不瞑目啊!”这段长篇大论表面上是对外甥讲的,实际上是在对女儿吐露心声。真难为这个死要面子的倔老头竟想出如此拐弯抹角的办法来!花世装作低头整理食盒,但微微耸动的肩头说明她已经听到,还感动得哭了起来。

 

颚十郎很少见地向舅舅投去敬佩的目光。庄兵卫故意瞪起眼睛:“还愣着干什么?三天限期可是包括今天在内啊!花世,给我送客!”阿古十郎捏着发酸的鼻子告辞来到府邸门口,发现管家重爷还在耐心地等候他呢。十郎举起放在皮套筒里的大黑绘,表示金藏向他求助的两件事中,孙女阿霞失踪一案本来毫无线索,但靠运气好问题反而先被解决掉了。剩下养子一雄被杀的事件。目前只有大黑绘这条线索,而且三天的限期太紧。自己虽然喜欢断案,却不很擅长玩这种字谜游戏。重爷安慰道:“少爷您只管放心:这是我货郎金藏退出江湖前的最后一役,老朽一定全力以赴帮忙破案!”转眼已经过了两天。正午时分,阳光撒在深川河面上,折射着粼粼波光。就连画舫的幛子也带上了光斑。船舱里摆着一桌酒席。阿古十郎坐在中国式的高脚交椅上,土之助身为陪客坐在一旁。同心捕头瘦松作为东道主忙着为他们俩斟酒布菜。颚十郎满脸悠闲,就好像根本没有三天限期这回事:“哇哈哈!在船上摆酒请客还真是豪华啊!中国人真会享受,竟能想出如此新奇的办法。”瘦松连忙说:“可不是么。来,大家快来尝这中华醋鱼!这可是水手才从河里钓上来的,下锅前还活蹦乱跳的呢!”土之助吃得眉飞色舞:“真是美味啊!吃鱼果然是越新鲜越好!这可比咱们轿夫常吃的那个黑鲔鱼火锅(注十五)强多啦!”三人当中颚十郎与土之助都是出了名的好吃鬼,他们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般把满桌精致的中华风味菜肴一扫而空。颚十郎满意地打起饱嗝,用手中的筷子把桌上剩下的空碗碟拨弄得叮当作响,然后突然发问:“瘦松你今年多大啦?”“三十……三十出头而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在下记得松五郎你的生辰和属相,今年你可是三十四岁啦!离乡上京进奉行所当差又是多久?”“问这个干吗?我腰佩十手(注十六)也有十多年啦!”“瘦松你啊,都一把年纪了又当了这么多年捕吏,怎么还是心里装不下事全往脸上摆?我看你脸上明明写着‘吾乃是受托而来’。”

 

瘦松下意识地摸起自己的尖下巴。旁边的土之助知道这是颚十郎最大的忌讳之一,生怕他跳起来拔刀斩人,连忙站起打岔:“话说今天是怎么啦?突然在船上请客,还拉在下作陪……”阿古十郎满不在乎地说:“土之助你这样问瘦松他才不会告诉你呢!让我猜猜看:最近江户城里的黑道兄弟突然安份起来,搞得松五郎和他的手下几乎无事可做。于是咱们这位天生不服输的朋友就跑到上司家抱怨。他的上级正好是我舅父庄兵卫。开始时庄兵卫大人很不耐烦,一定说什么:‘难得太平无事,还求之不得呢`。你小子抱怨什么?’然后有位管家跑来跟我舅父交头接耳。他便让你来请客。吩咐一定要在船上请我吃饭,最好还是做外国菜的高级画舫。可以拉上朋友一起去吃,不管花多少钱都是由他庄兵卫来出。等吃饱喝足后再提醒颚十郎那小子今天是三日限期到头。以上几步棋都是重要暗示。如果这样我还无法破解大黑绘之谜,就得乖乖回舅舅家认输讨饶!”瘦松听得佩服不已,忍不住说漏了嘴:“真是厉害啊!简直是一字不差!”颚十郎丢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行啦,你们快跟我来吧!”十郎让画舫在弥太堀附近靠岸,三人弃舟登陆后边走边聊。“我说瘦松啊,你可知道哪里的大黑天神社规模最大?”“好像是大坂道顿堀的大黒堂吧?”“那么江户本地呢?”“这我哪里知道?在下是贫穷武士,平时只参拜毗沙门天(参注十一)。哎,不对啊?先生您是江户通,怎么反过来问我?”颚十郎引着两个朋友先去矢之仓毛利府邸,然后穿过几条小巷子兜了半圈,再过桥沿着滨町河岸一路直走……最后三人终于在河堤上一间四面透风的茶棚里坐定停下。土之助不由乐了:“颚十郎你开什么玩笑!领大家绕了一大圈,结果对岸就是弥太堀藏屋敷(注十七)边上的大黑堂。”阿古十郎突然一脸严肃地说:“这间茶棚一边临河,另一边正对着家射箭场。恰好土之助今天一身大户人家轿夫的打扮,就拜托你去街对面店里问一下:有位公子想包场聚集二十多人玩杨柳弓(注十八),不知道他们能否接下生意?”

 

瘦松正在莫名奇妙,颚十郎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只望远镜,让他隔河观察大黑堂附近的情况。只看得瘦松直冒冷汗:今天明明不是大黑天庙会的吉日,大黑堂四周却挤满了游人和摊贩。站在神社大门一侧叫卖烧烤芋头的壮汉乃是冈引头目福多千太;蹲在另一侧伪装成修鞋匠的则是藤波右卫门。还有密探装成带着妻子来游玩的善男信女……看来藤波组已经倾巢出动把大黑堂严密监视起来。颚十郎从袖中取出那张大黑绘说:“我听说南町奉行所也得到了一张大黑绘。看来藤波组长果然嗅觉灵敏,发觉它与重要案情有关。可惜性子太急找错了地方!”这时土之助走回来答话:街对面那家店的伙计说,这两天他们那里已经被包场给大月寺的一节切(注十九)聚会了。如果公子可以等到明天,不要说召集二十人,就是上百人来玩都可以!瘦松急得直搓手:“那个连藤波右卫门都搞错的鬼地方到底在哪里呢?”阿古十郎抬手点指射箭场的招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瘦松抬头一看:“大黑……大黑屋?!”(注二十)颚十郎见自己已操胜卷,便卖弄起来:“瘦松你不是抱怨江户城里的盗贼最近太安分守己了么?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正在通过这些大黑绘秘密集结,准备联合起来搞出惊天动地的大案呢!”土之助插嘴问:“他们莫不是要去偷品川炮台的大炮?”“这些人的野心可比那个还要大呢!整件事的起因已经被我舅父庄兵卫知晓,但急需查明大黑绘的含义。所以他命令瘦松你雇画舫请客吃外国菜向我暗示。”事情是这样的:丰臣秀吉死后顾命大臣德川家康力主结束入侵朝鲜的战争。全面撤军之后日本进入闭关锁国状态。家康在江户开设幕府以后下令禁止建造排水五百石以上能出远海的舰船。庆长年间(1603)德川幕府曾下达《大船没收令》,结果全国违禁的五百石以上安宅船被没入者仅有六、七艘。将军德川家光时期定制了一艘将军专用的御座船“天地丸”。它长125尺(一说93尺)、宽53.6尺(一说23.72尺)。设有二人操作大橹(桨)100挺,一人操作小橹76挺,属于500料(石)关船等级。”

 

“因为推进无力速度不足(巡航船速3.1节),‘天地丸’形同将军的画舫,根本不能出海作战。两百年来这艘老古董一直是德川幕府拥有的最大舰船,同时也是锁国政策的象征。想必你们已经听说,前年幕府经过谈判从荷兰那里秘密购买了军舰‘咸临丸’。此船排水二百一十吨,配有大炮十二门。它乃是木结构蒸汽船,马力一百匹。这将是幕府第一艘能出海远航的新式战舰。去年底该船已经从欧洲起航,下月中旬抵达长崎交货。为此荷兰方面报价十万美金,按照同种同量原则(注二十一),折合成日本钱币就是整整二十五万两小判金!因为这个季节海盗和风暴较多,幕府计划将这笔巨款用驮马运输,从江户经陆路送到长崎。面对如此天文数字般的黄金歹徒岂能不动心?不仅江户城,估计在日本各地都在流传不同版本的大黑绘。它们其实是对全日本盗匪的召集令!这些亡命之徒正在策划中途抢劫幕府购买军舰的巨款!”瘦松和土之助听得目瞪口呆,坐在那里发愣。毕竟干过多年捕头,瘦松首先清醒过来,急得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他问过颚十郎有把握确实没有搞错,立刻低头朝奉行所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连在抬轿子比赛里夺冠的土之助都甘拜下风。土之助不由来了兴致:“抓犯人那是奉行所的责任。我本来是局外人,为何被牵扯进来?”颚十郎苦笑:“谁让你长得太像通缉犯铁斋?藤波组利用你钓到‘布袋商人’这条大鱼。我则希望通过你直接找到铁斋本人!”接下来十郎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讲起自己破解大黑绘内容的经过。之前连续两天,颚十郎在江户城里到处转悠。作为第一步需要了解金子一雄被杀的原因。通过土之助的同僚好友、由于赌博当过骗子的三郎太出面协助,终于从黑道三井组的地下赌场探听到了内幕。就在一雄被追杀横死千住大桥的那个晚上,三井组支持的地下赌场来了一位贵宾。此人名叫新堂拳儿,名义上是开道场教空手格斗的武师,实际上是大坂地区有名的黑道老大。金子一雄冒充流落江户的大坂黑道人物,与新堂老大套起交情来。

 

这两人像老朋友那样一起下场赌博,夜里又在三井组专门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里一起吃宵夜。也不知道他们在房里都谈了些什么,反正宵夜吃完后新堂拳儿借口另有约会先行离开。金子一雄则在赌场一直呆到将近天亮。这期间三井组的老大曾经受人拜托向金子一雄索要东西,两人又去休息室谈了一阵。一雄从房里出来时怀里塞满了藩札银票(参注十三)。那晚上一雄是走“磨盘运”:一开始以藩札为筹码赢了大笔金银;接着却不断败北,连本钱都输光了。最后金子一雄怀疑三井组在赌具上作了手脚,大吵大闹。这可是违反黑道规矩的砸场子行为。三井组的兄弟们毫不客气地将他轰出赌场。凌晨时分形势急转直下:有人发现三井组的老大被人在赌场外侧走廊上用刀抹了脖子。偏偏金子一雄临走之前手握护身短刀去同一条走廊尽头上过厕所。于是三井组把一雄视为暗杀老大的仇人,四处搜捕一路追杀到千住大桥。一雄被干掉后身上既没有金钱也没有其它任何值钱的东西,最奇怪的是连那把三井组怀疑是凶器的护身短刀也不见了。三井组的人开始怀疑杀错了人,陷入混乱。他们连把尸体丢入桥下河里的简单举措都没做就匆匆撤退了。颚十郎带着三郎太和土之助去赌场以及千住大桥察看现场。发现一雄当时匆忙用短刀扩大桥栏柱上的裂缝。先将纸团投入,又把刀子也丢了进去。结果短刀落下时割断了系篮子的绳索,导致纸团落水受潮。一雄本以为自己没有了武器,按规矩三井组的人只好直接撤退。但三井组认为他顺手把凶器丢到桥下河里去了,所以金子一雄最后仍难免一死。那被揉成纸团的大黑绘无疑是破案的重要线索,否则一雄也不会将它一路带着逃命了。接下来将近一整天的时间里,颚十郎闭门谢客,把大黑绘放在地板上坐在旁边冥思苦想。可是除了参悟出背着羽箭的大黑天可能代表地名,而四只老鼠代表本月子日(老鼠的地支属子)四时之外,对边框上那些圆点却仍是一头雾水。阿古十郎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生玩笑性格,完全感觉不到压力。既然想不出来,他干脆下楼闲逛去了。

 

颚十郎信步走到茂森町得到巨商万和资助的白拍子(注二十二)歌舞学校观看排练。在那里他遇到了首席伴奏川崎义友。这位老先生多才多艺。本身是位兰学者(注二十三)。他除了是神田松五郎最早的启蒙老师之外,还教会瘦松如何吹笛子。闲聊中两人谈到有关“咸临丸”的军火买卖。十郎索性掏出大黑绘让川崎老爷观看,兰学者立即表示这些圆点和尺八的谱曲很像,但应该不是尺八而是罕见的一节切(参注十九)曲谱。民间艺人很少有钱印刷曲谱,一节切初学者大都是借用尺八曲谱开始练习的。川崎义友还把珍藏的一思庵《一节切大全》拿出来当场为十郎解释区分。经过两人合力研究,如果按照一节切的指孔数量把那些圆圈每五个为一组解读。空心圆视为零忽略不计;黑色的实心圆以曲谱发音顺序归类,再转化成日本字母。边框上的圆圈就代表了如下一段文字:“咸临丸、二十五(万)。寻金银、发大财。有意者、速前来。集合处、弥太堀。时间地点、如图所示。”把大黑绘摊在桌上解释完毕,颚十郎笑着对土之助说:“南町奉行所真是厉害的竞争对手:藤波右卫门至少比我早一天破解了大黑绘边沿上的隐藏文字。可惜他操之过急,看见弥太堀就想到本地最大的神社大黑堂,结果和用羽箭暗示的大黑屋射箭场失之交臂。不过也许会有不够机灵的蟊贼错找到大黑堂那里去。他还不至于白忙一场。大黑屋群盗的聚会时间是今天(子日)下午四时,瘦松还有一刻时(2小时)召集人手偷偷包围这里。离此不远就是八丁堀的奉行所值屋,应该不会误事。我们俩就坐在这里,喝着茶吃点心,慢慢观赏南、北奉行所破获江户城近年第一巨案,防患于未燃吧!”土之助学着阿古十郎一手拿丸子串一手捧茶杯,但双眼仍旧盯住桌上的大黑绘打转:“这推断破案咱是外行。不过在下听说今日午后有一大队驮马已经从江户城向西出发,贼人把约会时间定在下午四时,是不是会来不及啊?”正巧此时有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飞驰着从对岸大黑堂门前冲过,阿古十郎走了神,害他又问了一遍。

 

颚十郎答道:“这些盗匪虽然都是亡命徒,却也不敢在戒备森严的江户城里动手。如此一笔巨款幕府方面一定会派兵押送。单独几个蟊贼根本不敢打它的主意。大盗们联合起来行动,规模至少也得有数百人之众。原计划应该是先派人从大坂出发,在去长崎的去路上设伏狙击;同时另一股匪徒由江户出发尾随,从后面策应偷袭。我想数日前那位新堂老大正是特地从大坂赶来和江户的同伙接头检查准备情况的。谁知道原本同伙的三井组老大临阵退缩,声明不想参与这场冒险。又向金子一雄泄露了重要情报。新堂拳儿心狠手辣,十分狡猾。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借刀杀人。新堂先拿用大量藩札收买了一雄,让他留下扮演替罪羊的角色。我估计那位大坂来的老江湖告辞后一直躲在赌场走廊里。等一雄上厕所离开再将三井组头目骗来杀掉后潜逃。替他背上黑锅的一雄发觉上当,虽然很机灵地故意摆出砸场子的架势成功逃离了赌场,却仍免不了被三井组的人追上杀掉。昨天破译了大黑绘的内容后,幕府已经派出快马向大坂的东、西奉行所发出了警告。现在他们正忙着追捕新堂拳儿及其党羽呢。”土之助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大黑绘是用来联络歹徒的暗语密信,那么背面的那些字迹又是怎么回事呢?”颚十郎皱了一下眉头:“老实说我想了很久,虽然已经破译了那段话的内容,却还有些吃不准。所以也没对瘦松提起。”他将大黑绘翻过来背面朝上向土之助解释:“背面这个字迷和正面的曲谱暗语完全不同。它是个所谓的填字游戏。也就是说围绕文字的圆圈是事先画好的,再临时随意写上文字内容。这里的文字完全是迷惑人的障眼法,真正的含义隐藏在圆圈的数量之中。这段话是三个字为一组解读:头三字每个画双重圈,也就是一共六圈,代表数字六;第二组是单层圈,代表数字三;最后一组前两字画单圈,结尾最后一字画双重圈,代表数字四。我猜测这可能是代表计划中的伏击地点。那应该是个名字以‘武藏’开头的地方。(注二十四)”

 

“歹徒制订计划时因为情况还不确定,可供选择的伏击地点有好几个。最后才临时决定采用其中之一。不过现在这个地点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奉行所提前在大坂和江户把聚集一处的强盗逮捕起来,没有多少人能按原计划到达那里。就算到了也会因为人手不足而不敢下手。”土之助挠起鸡蛋般的光头:“这个好像不对吧?新堂拳儿是个老江湖,怎会向刚刚结识的金子一雄透露计划中的伏击地点?万一对方是个目付(公家密探),那事情岂不是糟糕了?而且当时运金子的驮马队尚未启程,又如何决定到哪里伏击呢?”颚十郎顿时哑口无言,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中河岸这边的人也变多了。瘦松打扮成吹笛子的江湖艺人,被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包围;“飞毛腿”丈助伪装翘班偷懒的杂役,溜进茶棚要这要那;“保镖”阿龟一身流浪汉打扮,耐性十足地钓起鱼来;“猴子”十吉变身大家闺秀,在河岸树荫下漫步,不时对英俊男子抛个媚眼……北町奉行所的人马也全部出动了。此时颚十郎突然大叫不好,丢下茶钱拉起土之助就跑。他边跑边解释:“土之助你是旁观者清,一击命中要害啦!都怪什么三日限期,害我和藤波那家伙一样分析得太急,忽略了要点!我忘了还有一种可能性:金子一雄是个情报贩子。除了收集情报,为了捞赌本他也会背着养父出卖情报!那次在地下赌场的会面根本就是他和新堂拳儿事先约好的!三井组老大既然决定不参加行动,那张大黑绘就被当成废纸被随意丢在贵宾休息室里。金子一雄和新堂老大谈判时顺手拿过来写上填字游戏。当时他可能说过什么如果您能够猜出来我就不收钱之类的话。其实新堂已经当场破解了武藏这个地名,对他而言大黑绘是废纸;一雄也失去了利用价值。这个老狐狸将计就计,安排三井组老大和一雄再次谈判,用不能流通的藩札购买填字游戏的谜底。在三井组长交差时将其暗杀。而一雄上厕所时发现死人,误以为新堂没有得到答案还可以再敲一笔钱。就从尸体怀里掏出大黑绘当宝物收好,又装作砸场子逃离现场 — 结果成了被追杀的替罪羊。”

 

“总之大黑绘背面的那个武藏根本不是伏击地点,新堂拳儿找金子一雄接头和胁迫三井组参加抢劫完全是两码事!”下午四时左右,颚十郎和土之助匆匆纠集了伊势轿子帮的上百位弟兄,浩浩荡荡地在品川码头分乘两艘四十挺橹的小早船,向西一路疾驰而去。几乎在同一时间,南北两町奉行所分别对大黑堂和大黑屋进行了突击搜捕。藤波右卫门兴师动众只抓到了几个没有名气的小蟊贼;瘦松却将近百名江洋大盗纳入网中。几名侥幸突围的漏网之鱼才冲到大街上,迎面又遇到庄兵卫指挥的奉公众兵卒……事后北町奉行所公布了一长串被捕犯人名单:石丸茂平、佐田长久、杉村友、长谷川堪兵卫……这些人都是在江户城乃至整个东海道(注二十五)大名鼎鼎的黑道人物。他们以效忠天皇的名义四处打劫盗窃,为非作歹。因为本案告破刑部此前发布的通缉令竟有一大半被收回。瘦松因功被提升为与力长官(参注七)。不过他却在背地里抱怨:一下抓住这么多巨寇,以后大伙岂不是更无事可做啦?!江户老百姓可不这样想:天下无贼就是太平盛世啦!森川花世和丰田琴子这对闺中密友再次相伴来昌平桥观赏晚霞,却发现她们多年来习惯站立的老地方被别人抢先了:一个打扮破旧寒酸的小女孩,但她俏丽的容颜依然惹人注目。丰田琴子不服气地想去赶人;花世却说:“这桥又不是你我的私产,谁都可以站在上面啊?我们在岸边看晚霞不就可以啦?何必老是守着同一个地方?”桥上站的正是重爷的孙女阿霞。她两手托腮面如桃花般浮想联翩:“还未成年就被英雄救美,本姑娘真是魅力四射无人可挡啊!这次虽然被人看到了身体,不过爷爷说对方已经结婚生子,不会闹出乱子。我也无意拆散福多大叔的家庭 — 他儿子可是把我当亲姐姐呢!但那位武艺高强、长着大下巴的剑豪武士可就另当别论啦。不知他姓甚名谁?有没有娶亲成家?那个长相会遗传么?若是以后嫁给他会不会生出一群大下巴孩子来?反正我爷爷都会搞清楚的。哎,对岸边的两姐妹长得好漂亮!我长大后也能变成那样么?” ……(十五卷完)

 


 

注一:甚平是日本男子春夏季在家里常穿的短衣袖短裤腿和服,一般是棉织的。

 

注二:大奥是江户时代德川幕府将军后宫的名称,以法规严厉著称。因为日本历史上没有太监,那里完全是女人的天下,姬妾成群,等级森严。大奥严禁除将军及其直系亲属以外的男子进入,违者问罪处死。当时做买卖的生意人大多是男子,他们即使得到特许也只能通过开在大奥墙上的小窗户传递货物,再由里面的下级侍女接力运入大奥,其规矩之严可见一斑。

 

注三:所谓游廊就是青楼妓院。吉原本是江户日本桥附近新泉、高砂、住吉、浪花四个町里面各家游廊的总称。幕末时期因为吉原成为唯一合法经营的游廊,生意更扩展到其它町。因为像城廓堡垒一样被围墙和栅栏包围,周围有2间(3.6米)宽的壕沟,只有沿着山谷堀日本堤方向的一个门出入,所以吉原也被称作“游廓”。吉原当时是日本著名的风月场所,有钱男人的温柔乡和销金窝。

 

注四:按照日本民间说法,刚开始从德川幕府获得经营许可的时候,吉原游廊的经营地点只是一片数十坪(建筑用单位,每坪约合3.3平方米)大小的荒滩,上面长满了茅草。所谓“吉原”其实就是根据日语里面茅草滩的发音转化为汉字来写而已。文中十郎是以从茅草联想到吉原(茅草滩)为自己失礼的想法找借口。

 

注五:这里的太田姬是地名,稻荷则是指当地的稻荷神社。

 

注六:习惯上日本本州岛自古以京都周边为中央分成关东(代表城市江户)、关西(大阪、长崎)两大部分。另外日语里没有“关中”这个称谓,传统上京都及其附近地区既不是关东,也不是关西,而被称为“中国”— 当然指的不是大陆上我们华人住的那个国家。而最西面的九州和四国两个大岛一直被视为化外蛮夷,到战国后期丰臣秀吉把那里当成入侵朝鲜的前哨基地才真正得到重视成为关西的一部分。(琉球当时是独立国家,中国明朝的藩属。北海道也独立于日本之外。)日本历史上关东人和关西人互相看不起。关西人认为关东人大多懒惰虚伪,只会耍嘴皮子;关东人认为关西人普遍鲁莽好斗,缺少涵养。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关东大地震后因为当地店铺纷纷倒闭,关西人跑到东京去抢地盘做生意。其中“关东煮”这道地方小吃因为更换厨师配方变成了关西风味。关东人吃后觉得口味过淡太甜,纷纷抱怨关西人故意跑来败坏“关东煮”的名声 :)

 

注七:江户时代的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除了上级武士出身的各级大小官员,主要成员分为以下五等。与力: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现在的警长;同心: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普通警官;中间:武士的随从,由奉行所自行招募并发给俸禄;冈引:非武士出身的捕吏或者密探。从同心那里领取执照和赏钱,工资并不固定,属于编外的杂役。小者:又叫“目明”,是冈引的手下,因为通常是卧底眼线,大部分都出身低下。而加役则是临时招募的外加人手,不属于奉行所的固定编制。

 

注八:古代日本游女(娼妓)有花魁(最高级别的妓女)、 新造(比花魁低一级)、的秃(服侍太夫的幼女,有可能是其选定的继承人)等身份等级。高级妓女(包括花魁)通称为“太夫”,以象征她们身价的高贵。

 

注九:即八开,纸张尺寸。相当于现在两张普通A4打印纸大小的正方形。

 

注十:古代日本近江国大津城岔道附近的土特产是一种经过简单上色的绘图,被称为“大津绘”。鬼念经是大津绘的常见题材之一。

 

注十一:日本的七福神类似于中国的八仙,是比较平民化的神祗。除了惠比须是本土神以外,七福神当中的大部分都是外来的神灵。最常见的版本是布袋(即弥勒佛)、时老人(时间神)、福禄寿(中国为三神,日本为一神)、毗沙门天(三头六臂,武士保护神)、弁财天(口才、音乐与财富神)、大黑天(医神与财神)和惠比须(渔业、农业与商业神)。本文中的大黑天是江户时代日本人普遍信仰的两位财神之一。关于另一位财神弁财天参阅本书第八卷。

 

注十二:所谓相传若类似于现代的“幸运书信”。即收到大黑绘的人要设法复制一百张相同内容的绘图分散传播给其他人,则可以获得福报实现愿望;反之则会遭到厄运纠缠。由于古代复制能力有限,迷信相若传的人大多花钱雇工匠制作雕版重新印刷。不过古代人相当多才多艺,也有不少人是自己雕版甚至手绘复制相传若的 — 当然复制品的质量会因此参差不齐。现在的“幸运书信”使用网络电子邮件传播,复制更加快捷,内容范围自然也更加广泛。

 

注十三:藩札是指地方上各藩领发行的一种纸币。因为只能在藩内流通使用,实际上相当于现在的债卷。

 


印有大黑天财神的藩札

注十四:以上三句其实是伪满洲国大特务甘粕正彦的辞世歌。Fish在此借用了一下。甘粕正彦可谓日本帝国的传奇与缩影。此人是狂热的日本军国主义者。18岁入伍当兵后因为伙同他人残酷杀害某无政府主义者一家三口(夫妻俩和同住的侄子)而被判处死刑。却因为裕仁天皇继位得到特赦。后来他离开日本在伪满洲国爬上了权力顶峰。甘粕正彦名义上是号称当时亚洲最大的满映(满洲映画)电影厂总裁,实际则是日本在满洲地区的特务头子。当时民间有个说法:“满洲国白天是关东军的天下,晚上则由甘粕正彦统治。”为此便有人称他为满洲国的“夜皇帝”。日本战败后甘粕正彦畏罪服毒自杀。有人在其满映办公室的黑板上看到事先写下的这三句话,算是他的遗言。

 

注十五:因为无法保鲜,近海黑鲔鱼在江户时代的日本是贱价出卖的下等鱼。小饭铺经常进货,加上长葱去腥后做成火锅出售。是一道当时很受庶民欢迎的下酒菜。

 

注十六:十手是江户时代奉行所成员的标准武器,相当于现在的金属警棍。它的尺寸外形和忍者匕首近似,但有区别:忍者匕首开有双刃,刀柄前有两个对称的,牛角形状的格,一般是双手各持一把成对使用;十手是不开刃的棍棒,握柄之前只有单个牛角格,一般单手独个使用。十手使用得当的话是很好的武器,据说奉行所密探甚至可以用它对抗手持日本刀的歹徒。带有红色流苏的十手与捕绳同时也是奉行所官员的身份象征。

 

注十七:为了保证德川家的天下长治久安,幕府规定各地大名(诸侯)都要自费在江户城内修建名为“屋敷”的豪华府邸,由其直系至亲居住 — 也就是留下人质之后才能去领地走马上任。有一些精明的地方大名干脆在其江户屋敷里设立面向大街的仓库。除了存放物资贡品以外,那里还兼营销售领地的土特产甚至藩札债卷。当时这种以仓库名义修建的门市部就称为“藏屋敷”。

 

注十八:杨柳弓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有点像中国古代的投壶。因为使用的道具是杨柳枝做成的玩具弓以及竹木削制的假羽箭而得名。由于射程短箭靶一般被放得很近。据说厉害的玩家可以用一张弓齐射三箭并同时命中靶心。幕末的射箭场已经沦落为娱乐场所。那里的女佣大多是兼职娼妓。所以有些公子哥会去那里包场聚会,游戏取乐。

 

注十九:一节切是流行于江户时代的一种吹管乐器,被认为是日本尺八的前身或变种,其名字源于制作乐器的竹子年龄为一节分(十五日)。一般认为尺八的固定长度就是源于一节切。尺八是日本代表性乐器之一,似萧竖吹演奏。以管长一尺八寸而得名。它应该是由古代中国传统乐器唐口萧在唐宋时期传入日本产生。尺八一般为竹制(取根部),内涂朱砂拌大漆填充(地)外切口。现代尺八为五孔(前四后一,古代是前五后一),属边棱振动气鸣吹管乐器。其音色苍凉辽阔,又能表现出空灵恬静的意境。传说近代尺八的祖先是江户时代初期的虚无僧。由于虚无僧被认为是禅宗的一个叫普化宗门的流派鼻祖,所以这种尺八是这个宗派的法器。于是“普化尺八”便禁止俗家演奏。也有另一种说法:近代尺八是作为虚无僧前身的粗草僧所持的叫“一节切尺八”的五孔竹笛(也就是说尺八是竖吹,而一节切是横吹)。总之尺八和一节切外形类似,只是尺八多用在正式表演而一节切是民间通俗乐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尺八开始传入美国,还出现了七至九孔的海外新生代尺八。

 

注二十:原著里只写大黑屋是间“馆子”。而日本汉字“箭羽”里面含有“屋”的发音。Fish改编时干脆把大黑屋写成射箭场,这样和大黑绘里面羽箭之间的联系更为直接。

 

注二十一:1859年6月德川幕府正式开埠通商后,日本的外贸规模开始急剧扩大,导致金银大量外流。在《日美友好通商条约》中,日本被迫同意外国货币可在日本流通使用,且可自由兑换为日本货币,日本货币(除了铜钱)也可输出至国外。日本钱和外币的兑换采取“同种同量”原则。即两国货币(日本和外国)以同一材质(金或银)、相同重量进行等值兑换及流通,而不管其成色如何。比如1枚日本的“天保一分银”(法定面值1分)重8.64克,含银99%,而1枚美国“Dollar银元”(法定面值1美元)重26.9克,含银89%。按“同种同量”原则,1枚美国“Dollar银元”的重量与3.11枚的“天保一分银”相同,所以二者等值;但日本银币的成色比美国银币要高,所以该兑换原则对日本是不利的。反过来日本的一两金小判只含有两到六成黄金;而当时国际通用的英国主权金币含金量在90%左右。为此原文军舰交易中幕府将十万美金折算成二十五万两金小判交付荷兰。此外当时日本国内官方金银比价为1:5,而国外(英国伦敦)的金银比价为1:15。国内外巨大的金银比价差为投机商人创造了巨额利润,引发日本黄金大量外流。许多欧美商人在日本进行金银套购牟取暴利。他们用外国银元币兑换日本银币,然后再兑换成日本小判金币,最后再将小判金币运到伦敦高价卖掉。有学者据史料估计,日本正式开埠后仅八个月内黄金外流就达三、四十万两。

 

注二十二:白拍子是一种起源自日本巫女宗教舞蹈的表演形式,流行于平安时代(中国唐朝)末期至镰仓幕府时期。到战国时期已经没落,江户时代很少有人表演。本书第五卷文中称幕末白拍子已经失传乃是夸张写法。白拍子一般是由女子身穿男式服装,头戴高冠,身佩装饰刀具进行的独舞。因为女演员除了跳舞还要唱歌,所以只用笛子和小鼓伴奏。唱的一般都是当时流行的歌谣。高级的白拍子女演员可以即兴编歌咏唱,舞姿优美到让人感动落泪。镰仓时代著名贵族平盛清宠爱的小妾祗王、祗女姐妹和后来的佛御前都是白拍子演员出身。相传与平家敌对的源义经妻子静御前不幸落入平盛清之手。后者不顾静御前已经怀孕,逼迫她表演白拍子取乐。结果静御前即席吟唱了一首与夫君诀别的哀歌,平盛清被感动饶了她的性命。值得一提的是偶尔也有男性表演白拍子,不过主要是未成年的男童。没有音乐伴奏的白拍子演员歌舞称为“素拍子”。

 

注二十三:兰学是在江户时代由荷兰人传入日本的西洋学术、文化技术的总称。其字面意思为荷兰学术,引申为西洋学术(简称洋学)。兰学是一种透过与在出岛经商的荷兰人交流而由日本人发展而成的学问。它使得日本人在江户幕府锁国时期(1641-1853年)得以了解西方的科技与医学等前卫知识。日本凭借着兰学获得欧洲在科学革命时期的大量成果,奠定其早期的科学基础。这也是日本自1854年起被迫逐渐开国通商后能够迅速成功地推行西式近代化改革的主要原因之一。

 

注二十四:日语地名“武藏”和数字634同音。

 

注二十五:东海道是一个多意的地名。江户时代的东海道是连接江户和京都之间的主要通路。又可引申为本州东部沿海古代日本所谓“五畿七道”的行政区划分之一。现在的东海道泛指本州岛面向太平洋一侧的中部行政区域。

 

回到本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