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credi 11 novembre 2020

颚十郎捕物帐之八(陈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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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狸猫搬家

  




江户城郊小冢原乱葬寺中,除了远处树林里猫头鹰偶尔发出怪叫,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因为是贫贱百姓使用的公共墓地,埋在这里的死者别说没有棺材,连草席都不裹,就在杂草地上挖一个浅坑。把尸体丢入后再盖回些浮土,插上一个写着下葬日期和亡者性别的长条木牌,连名字都懒得写上。这种地方当然也不会有吊客。偏偏今夜与众不同:有一个非人(注一)杂役在前面带路,一位手提纸灯笼的官员紧随其后。两个人匆匆走到两座并排的新坟面前。非人小声说:“老爷,就是这儿啦。”当官的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口鼻,表面上是耐不住非人身上的恶臭,其实是不想被对方看清面目:“喂,你不会搞错地方吧?”“不可能,两个人都是我亲手抬来埋葬的,您看日期写得都一样呢!”官员把灯笼靠近木牌,果然看见上面写着相同的日期,只是分别写着男女,性别不同而已。那官员没有掏出赏钱,而是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可以走啦。如果胆敢对别人提及此事被我抓住,先割舌头,再砍脑袋!”眼看非人杂役跌跌撞撞地摸黑离开,那位官员仔细察看周围。确认一切安全后,按照事先约定向不远处的水塘丢了一块石头。收到信号,又有一个人提着灯笼走过来。新来的这人比前一位还要谨慎:他的灯笼里居然点着一根微光细烛,发出的光亮只能照到周围半米左右,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衣服,却完全看不到面貌。新来者地位明显较高,先到的人连忙行礼,并在后者指挥下拿出准备好的祭祀用品,在坟前认真祭奠起来。正是四月初老百姓口中“乱穿衣”的季节,可这两人的穿戴却错得离谱。他们明明是细皮嫩肉的文职官员,却作武士装束,佩戴刀具。身为上级者一手提灯笼,一手举单掌无声念佛,便算是祭拜过了。在坟前烧化贡品的那个下级官员忍不住开口说话:“大人,鱼头居士果然言而有信 — 那两位大人的病都痊愈啦!”大人物也终于开了口:“为这次的事件牺牲了两名无辜者的生命。到头来我等只是替鱼头居士处理善后而已。这家伙居然仗着本事胡作非为起来!哼,有敢和老夫争权夺利者,杀无赦!”下级听着上司的话,觉得脚底直冒凉气。等他回过神来,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已经提着昏暗的灯笼悄然离开,消失在远处黑暗之中。

 

就在同一晚稍早些时候,一乘四手轿子(注二)离开白金町,晃晃悠悠向狸穴坂方向走来。轿子坐垫上没有乘客,乃是空的。两位轿夫脸色难看,边走边互相埋怨着。不知何故这两人用手巾蒙住头脸,但仍可认出抬前棒的是位光头壮汉;抬后棒的脸本来就长,下巴那里还鼓起一大块。轿子前面活像僧兵的家伙说道:“拜财神的日子居然会揽不到生意,也许是咱们把日期搞错啦。我记得祭财神应该是在正月初十,也就是各家门口祝贺新年的松枝装饰才取下来那会儿。”轿子后面的大下巴立刻反驳:“我说土之助大人,您对全日本的兵刃暗器和名物特产了如指掌,怎么就是记不住参拜七福神(注三)的日期呢?你说的正月初十乃是航海之神金毗罗的祭典;今天才是祭祀弁财天的吉日啊!话说回来,虽然金毗罗祭也是个大庆典,生意好做。一则初春时候那么冷,你我抬轿子还不把头给冻掉啦!二则过新年的时候你还在九州快活游玩;只剩在下一个人,要怎样抬轿子啊?!”土之助听了不由挠头讨饶:“如此说来倒是在下的错啦!”那抬后棒的正是江户城里绰号“颚十郎”的仙波阿古十郎。此人长着大下巴,身手不凡,武有剑术、文能断案;却天性懒散,借住在下人长屋里当轿夫混日子。此刻他得理不饶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这弁财天祭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本月咱们的轿子租金就靠今天的这趟生意了。做买卖和打仗一样,讲究事先计划,手到擒来。我在长屋就已经打听清楚:金毗罗是讃岐产的出名;那弁财天则是镰仓来的灵验。现在官员们流行把财神请到家里参拜。此次虎之御京极能登守从镰仓劝请来弁财天大人,引得众多百姓前来观看,商贩都争着在他的府邸门前摆摊。咱们的轿子早修理过了,还沐了新漆。帘子也换了。除了坐垫边上还有些棉絮露出,应该没有毛病可挑。要我说,之所以没有顾客光顾,完全是因为土之助你的缘故!”“这话倒不能听之任之,还希望能解释明白!”“本来事先说好,吆喝招揽顾客的事由在下负责,结果咱们把轿子停好,我才喊了那么几声。土之助大人您就叫起来啦。‘来啊,来啊,坐轿子快走了!’台词倒是都对,可你那嗓门实在太大,震得房顶屋瓦都抖。别人听到了不是坐轿快走,干脆撒腿就逃啦!结果府邸的警卫不干了,说惊动了能登守大人怕吃罪不起,出来把咱们给赶走了事。”

 

“倒还在理。在下见没有主顾上门,一时性起想喊一声发泄助威。没想到却帮了倒忙。这又是在下的错了。但接下来在松平讃岐守官邸门前,生意没有做成总不能怪我了吧?”原来被迫离开京极能登守府邸之后,颚十郎想起白金町的松平讃岐守今年也请了弁财天在家供奉。于是两人抬着轿子绕道直奔白金町。松平讃岐守府邸门前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各种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简直就像庙会一样。这次两位轿夫加了小心,不仅喊叫时压低嗓门,还把头脸用手巾裹住,免得自己的面容吓到别人。没想到客人没等到,却引来了十几位穿戴整齐划一的年轻轿夫。围上来喝叫说这里是伊势轿子帮的地盘,未经允许不得在此拉客抢生意。本来以颚十郎与土之助的身手,完全不把这十几人放在眼里。可是自从中午出门后两人还没有吃过饭;打起来又怕伤到自己才翻新的轿子。两人交换眼色后,只得忍气吞声战略转进(注四)了。颚十郎也觉得故事这部分确实没有土之助什么事。他眼珠一转,坏笑着说:“确实那一次您是清白的。不过后来咱们扛轿子往回走路过熊野神社的时候,土之助大人不是嚷着肚子饿要吃东西么?”“这可就不对啦!当时是先生您说咱们初次见面就是在神社边上的居酒屋(注五)。故地重游,不可错过。还说什么打仗要吃粮草;抬轿要喝美酒。硬拉着我去饮酒的么?!”“那时我觉得身上寒冷,想邀你小酌一杯。可土之助你喝酒之后非要尝尝关东煮(注六)不可。先是每人要了一份竹轮,然后还有鱼丸、鸡蛋。我们忙了一天半个铜子的进项都没有,反倒还要花钱!被你这么搞明天咱们只能喝西北风啦!”土之助急得黑脸膛变红发紫:“那个……吃东西确是在下提出的。但那个竹轮正好在半价贱卖。是先生您说竹轮不新鲜了,逼迫店家送我们每人一个鱼丸啊!至于鸡蛋么……” 他正高举息杖拍着鸡蛋似的光头,努力回忆是否吃过鸡蛋,突然从路旁漆黑的树林里面传来一阵呼唤:“抬轿子的,抬轿子的师傅……”把两个轿夫吓了一跳。

 

颚十郎心说:“上次有个和尚在不知森那边像这样叫我武士大人,结果害我差点被人斩了(见第一卷)。一般雇轿子的只会喂、喂的叫唤。这招呼打得太客气啦!准没好事!”他正想叫土之助不要理睬,那位直性子却已经开口答应:“是哪位要乘轿子啊?”说着话还把轿子掉头往树林那边抬去。颚十郎只得跟着他走。借着轿子上提灯微弱的光芒,他们看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站着个人,正像招财猫那样打着手势。走近再看,此人一身老字号店铺小老板的装束:结城绸的和服上衣;罩着西川羽织外套。蓝色琉球式裤子,手里捧着个方正的包裹。这位客人三十岁出头年纪。脸面白净消瘦,梳着商人高髻,下巴尖,眼睛大。白天在店中这外观倒还可以,问题是夜里他一个人站在路边树林的枯枝败叶上喊轿子,岂不怪哉?那位小老板很客气地问:“不知两位是往外赶呢,还是往回送啊?”土之助没好气地说:“都不是,一天没揽到生意,正要回家睡觉!”“是么?还真是怪可怜啊!”“啥?你可怜谁啊?这话什么意思?”“因为在下要雇轿子,但想去的地方比较远。”颚十郎插话:“请问您要去哪里啊?”“从牛込矢来方向往前……”“那是酒井大人宅邸喽?”“还要再往前……”“那就到护国寺啰?”“还要再再往前……”颚十郎不耐烦了:“别磨叽啦!难不成要咱们一路把您抬到越后国去?”“那个……倒也没那么远。我想去丰岛之冈。”“不对吧?那边除了树林就是坟场,可没有店铺住家啊!您去那里干什么?”“能不能别问啦?”“那可不成,就算走单程等我们回头都已经半夜啦,万一您到了地方还要往前怎么办?”“不不不,就是去丰岛之冈啊!”颚十郎存心想推生意了:“路太远,加上夜里行走不便,而且要去的地方太荒凉啦。您还是找别人去吧!”那年轻商人把大眼睛眨了眨,伸出一个手指:“知道您要担辛苦,只走单程给您一两小判(金币)如何?”这下土之助乐了:“什么?去丰岛之冈单程给一两黄金啊!还站着干什么?您请上轿啊!”颚十郎连忙阻拦:“不行,话可要说清楚了。一两金币可不是小数目,去的地方又那么偏僻……难道您是某家店的少东,和女佣私通后怕事情暴露,杀了人后把首级伪装成包裹带去埋葬么?”“怎么可能?您是当轿夫还是公家密探啊?我真的是要去那边办事啊!”

 

见颚十郎抱臂沉思,土之助忍不住说:“看在一两小判的份上,咱们还是早下决心吧!”阿古十郎连说此事可疑,完全没有接活上路的意思。那小老板眼珠一转,忙说:“既然如此,我便挑明了吧。其实在下并非人类,乃是狸猫(注七)!”这下两个轿夫不由重新打量起客人来了。狸猫少东趁机继续发挥:“在下并非江户狸猫,而是四国岛的秃狸一族。几年前京极能登守从讃岐劝请金毗罗大人,我等跟随着搭船来到本地,就住在这片树林后的狸穴里。几年间我族逐渐壮大,计有大小三百三十口。”颚十郎向来自负口才,如今也听得呆掉了:“咦,那还真是人丁,不,狸丁兴旺啊!”土之助则说:“乖乖,狸猫变人变的好象啊!”“承蒙夸奖!本来我等在林间嬉戏,到神社享用贡品。活得逍遥自在,其乐融融。没想到自从松平讃岐守搬来居住,本来的平静被打破:这一带人口增多,不断大兴土木。特别是养了好多狗,搞得我等不得安宁。没有办法,我等只好搬家,另觅清静的地方居住。”土之助羡慕道:“于是就看中了丰岛之冈?人我不敢讲,对于狸猫那儿倒真是个好去处呢!”小老板鞠躬行礼:“我把老底都交待出来了,还望两位替我等保密!”颚十郎隔着手巾摸起下巴:“你是说整个秃狸一族都要搬家?”“是啊。现在已经有道行高超的数十位先搬过去了,我等晚辈正准备前去会合。”“如果咱们每天都来,一天送一个狸猫去丰岛之冈,一只一两小判的话……”土之助不由两眼放光:“那岂不是一年三百两黄金的大买卖啦?!”小老板乐呵呵地点头:“正是如此!”颚十郎不由摸起额头:“我听说什么东西都是母的比公的厉害。难怪那么多官员都争着去请弁财天来供奉,真不愧是财神奶奶!抬轿子都能抬出一年三百两来啊!”狸猫趁热打铁,单手托住包裹,从怀里掏出一两小判来:“而且是先付钱后上轿,买定离手!”说着就想往轿子里面钻。颚十郎又叫起来:“请先等一下!”急步走到轿前,从土之助手里夺过金币仔细察看。“我还听人说有狸猫会把树叶变成钱拿去买酒喝啊!”“怎么可能?那是不懂事的小狸猫在和人开玩笑。以我的身份级别哪会如此无聊?!”

 

“我的妈啊,还真是写有乾字的宝永小判!(1710年德川幕府发行的金币,上有乾字印记)”那狸猫得意地摇头晃脑:“不是在下吹嘘,虽然搞不到新铸的安政、万延小判,不过古钱还是有一些的。我等狸猫一族,个个都知道哪家宅邸地下藏着钱财,要用的时候直接去借些就可以啦!”两个轿夫手握金币,双眼放光,恨不得马上拿到三百两才好。颚十郎和土之助交换眼色,用手势比划了一阵,然后回头满脸堆笑(对大下巴来说真不容易!)地和客人商量:“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们两个每晚来此接客,一年三百天要风雨无阻,不得缺席请假。也挺辛苦啊!狸猫大爷您是否可以提提价?一顶轿子两个人抬,每次一人一两如何?”说着伸出两个手指摇晃起来。小老板夸张地撇撇嘴:“怪不得长辈们都说人比狸猫还贪婪狡猾!才说有藏金就狮子大张口,一下就翻倍啦!也罢,二两就二两。不过路上你们可要保护我等狸猫的安全!”颚十郎连忙请客人上轿,嘴里还问着:“狸猫出门还要雇保镖?以您的手段,直接变成某位幕府要员,其它几位变成随从护卫,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不可以么?”“我是不想惊动……狗啊!狸猫虽然厉害,但却怕狗。只要那畜牲扑上来吼叫厮咬,我等便会露尾巴现出原形。那时候可就麻烦啦!为搬个家把命搭上那多不划算啊?!”客人上了轿,临放帘子的时候还在叮嘱:“若是有狗来,麻烦你们把它踢走赶开!(注八)”两人齐声答应:“请您尽管放心:怎么说也是二两小判一趟的贵客,这点小事当然没有问题!”要说财神祭日这一天还真顺利:本来坐过颚十郎轿子的人都抱怨这轿子颠簸不稳,乃是因为抬轿子的两人个子高度不一。走在前方的土之助虽然没有六尺,却也有五尺八九寸的身高,在当时的日本已经不是很矮了;阿古十郎却比土之助还矮,大概顶多五尺四寸,这轿子前高后低,抬起来岂能不晃?妙就妙在去丰岛之冈的路大部分都是在走下坡,这两个人的身高差距正好被坡度拉平,所以客人居然没有感到十分颠簸,竟有闲心隔着帘子看起风景来了。

 

两人一狸结伴出游,从六本木经过溜池,向丰岛进发。风吹云散,将一弯弦月倒映在护城河中。狸猫客人坐在轿子里,雅兴大发:“抬轿师傅,今晚好月色啊!”颚十郎连忙接口:“不错,真是好月色呢。您不敲个腹鼓么?”“秋天敲倒还好,现在早晚还冷啊,露出肚皮来怕是会着凉哩。”一路平安再无闲话,连狗影子都没见着。顺利到了地方,狸猫从轿子里探出头来,望着路边半人多高的杂草,还有鬼火隐现的坟场,不由问道:“这就到啦?便是此处么?”“没错,如假包换的丰岛之冈!”土之助扶着客人下轿。两人一狸正望着周围一片荒芜草原发呆,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 看来是哪只不怕着凉的狸猫在敲腹鼓指点路径。狸猫少东高兴地说:“是在这里了!就此告辞!”双方互道保重而别。从那天开始,颚十郎和土之助为了做好这桩独门生意,暂时离开了真砂町的胁坂下人长屋,搬家到佐久间町的后街长屋借宿。这两人每天昼伏夜出,忙着去狸穴坂帮狸猫搬家。见了客人,就像对暗号那样问:“可是去找狸猫?”,然后收钱起步,一口气连续干了六个晚上。狸猫们的变化可谓千奇百怪:既有商人,还有武士或僧侣打扮的。共同特征是鬼鬼祟祟,奇形怪状。如果是人类还可以挑剔一番,作为狸猫则无话可说。到了第七天夜里,两个人又去狸穴坂做生意。这次他们停轿等了一会儿,树林里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抬轿师傅,我在这儿呢!”土之助乐得差点跳起来:“竟然是个母的!”颚十郎把提灯举起,发现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正站在路边树林里一堆枯竹叶上。只见她头梳岛田髻,用绳扎着银元结;身穿浅梅红色振袖和服。客人两袖完全对齐,手里握着钱包,完全是一派小家碧玉风范。更难得的是这位姑娘皮肤白皙,相貌喜人。虽然长着单眼皮,但一对大眼睛水灵灵的,真像狸猫那样乖巧可爱。土之助完全看呆了;颚十郎一时也忘了台词:“请问您是……”那女子轻启朱唇,露出两排健康雪亮的牙齿:“明知故问啊,我是雌狸猫啦!”看起来真是调皮。

 


一路上两个轿夫争着献殷勤,轿子抬的格外小心。临别时狸猫姑娘特地向两人道谢,把二两小判用香喷喷的怀纸包好奉上。回程时这两个家伙就像喝醉了酒,轿子抬的东倒西歪,还哼起了浪人小调……第二天日上三竿,土之助正在被窝里睡得香甜,颚十郎突然闯过来把他摇醒。“土之助大人!买卖出问题啦!”他气急败坏地把纸包着的二两小判丢到对方怀里:“昨晚那位客人给的乃是假钱!”土之助睡眼朦胧地看去,却见那两枚金币不是通常的长边椭圆形,而是接近圆形,两侧各有一个月牙弯缺口,看起来倒像是压扁了的银锭。这金币设计得相当有趣:正面圆心里打着方框,竖写汉字“金壹两”,最上面有个穿绳孔。四角上各画有一个小圆圈,里面也有汉字。从上往下,自右向左读为“南部马市”。金币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落款为“马役所”。细读之下,那内容写的是如若仿制,严惩不贷!土之助不由糊涂起来:“啥时候连马役所都能发行金币啦?”颚十郎急得直摇头,大下巴随之摇摆:“没那回事啊!此乃是不知何人私自铸造的!”土之助还没清醒:“难道现在连狸猫也会铸钱啦?”阿古十郎抓住他肩膀一阵猛晃:“开什么玩笑!这钱根本花不出去!昨晚咱们白忙啦!”土之助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你会说什么东西都是母的比公的厉害。这雌狸猫为何这样作弄人啊!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到奉行所去告狸猫欺诈吧?”这下倒把颚十郎给问住啦。他低头沉思片刻:“我先去找人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其他人被骗。麻烦土之助你就往丰岛方向跑一趟,说不定还能碰到那个雌狸猫在某处骗吃骗喝呢!”土之助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搓起手来:“昨晚我都梦见这个美人啦!如果被我遇到,一把揪住尾巴,直接背回来当老婆!”阿古十郎穿街过巷,走到金助町的黑田屋门前。这里表面上是间当铺,其实是一座地下钱庄(非法银行)。颚十郎没有名刺(名片),口头通报后很快被让进一间密室,见到了黑田屋的少东。

 

黑田五助很客气地接待客人。他表示当年自己被诬陷私吞客人四千两巨款,多亏颚先生出面才洗清干系,欠着天大的人情。颚十郎拿出一枚“南部马市”金币,没有提狸猫变人这回事,只说昨晚有客人用古怪钱币付账,请黑田老板鉴定一下真伪。黑田五助立刻拿出一些检验钱币的器械,手持西洋放大镜仔细察看。足足花了一顿饭的功夫,黑田五助放下这枚金币,想了一回,起身到当铺仓库里寻找。又过了一会儿,这位小老板手拿两枚铜钱,微笑着回来见客人交差。颚十郎把金币放在一边,开始验看黑田屋的这两枚铜钱。这些铜子的外观和流通币毫无二致:其中一枚是圆形方孔的小钱。正面十分普通,沿着方孔四边铸有“海上通宝”四个字。翻过来一看反面,居然完全没有文字,而是布满精美的交错水波花纹。另一枚大钱就更奇特了:长边椭圆的表面为了和金币区别在正中打着方孔。正面写着“五越通行,加百能用”;反面也没有文字,只刻画着几株竹子。黑天屋老板怕颚十郎看不明白,特地递上放大镜。原来那几根竹子里面,居然藏着一条昂首欲飞的小龙!阿古十郎不由赞叹:“这应该是借用了战国名将上杉谦信的绰号‘越后之龙’了吧?想得漂亮!”黑田五助遇到了知音,高兴地连连点头:“这就是江户这几年出名的‘臆想币’啊!不知道是何方高手,居然自己动手铸造出各种钱币。设计精美,材质优良,比幕府发行的真钱还漂亮呢!本来得到这种东西应该上缴,但我爱不释手,私自收藏下来。”颚十郎急得直捏下巴:“对这种怪钱真的毫无线索么?”黑田屋老板笑道:“本来线索不多,现在您带来的这枚金币可算是一条线索啊!”他见十郎盯住自己发愣,连忙解释:“恐怕您也知道,幕府发行的小判并非纯金,份量也不是正好一两。刚才在下仔细查验,这枚怪钱居然是真金的,纯度比通用的万延小判都高。如此还把它归为假币一类,未免冤枉了作者。以前出现的‘臆想币’主要是铜钱,听说有人见过银锭,金币倒是头一回遇到。这说明铸钱者是个富户 — 要不然哪儿来的金子?从背面的文字来看,此人搞不好是位官员,而且是与民部马役所有关的人物!”

 

十郎不由点头称是。他对黑田少东的鉴别本领恭维了一番,然后举起那古怪金币说:“老实讲在下最近手头较紧,这虽是一两真金,却没法花出去。还请老板您给这枚怪钱估个价。我用金币换您手头这两枚铜钱,其它多余的折成碎银给我救急就成!”黑田五助听说他要抛售金币,高兴得直搓手。他连忙拿出天平砝码和碎银子,当场把金币折价,用银子和那两枚铜钱交换。颚十郎怀抱一包财物,回到后街长屋打开观看,又把自己私藏的另一枚金币拿出来玩赏,笑道:“黑田屋的收藏,现在连一介轿夫也搞到啦!”十郎正乐得手舞足蹈,那边土之助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颚十郎问他是否找到狸猫?谁知土之助哭丧着脸回答:“还真是找着了,可那狸猫美人她死啦!”由土之助带路,两个轿夫赶到离丰岛之冈不远的护持院原。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在那里围了一小圈;几个拿六尺棒的下级捕吏站成一圈负责维持秩序。颚十郎认出现场里面一个北町奉行所的熟人,大声高呼:“账本!”正在检查尸体的一位与力长官(注九)闻声抬头,招手示意让颚十郎和土之助过来。阿古十郎与这位是老相识;而土之助则是和他初次见面,少不得要引见一番。却说此人名叫小鹿俊夫,早些年十分活跃,是位让黑道人物头痛的厉害捕头。可惜后来他操劳过度害了胃病。加上老婆孩子一大堆,一家人身体都很差。小鹿先生经常缺席请假,变成了无法升职的“万年同心”。有一次颚十郎的好友“瘦松”神田松五郎主动把提升机会相让,才使这位前辈当上与力。小鹿俊夫的绰号是“账本”。据说刚入行的时候他常忘记细节误事,便养成了随身带账本记录的习惯。有时他还会去墓地向死去的同事报账说:“某人啊,你生前一直记挂着的那桩案子终于破啦,和你当时推断的完全一样。请你安心成佛吧!”因为他身体不好,又是长官身份,大部分时间要呆在奉行所忙着写文书报告,这次到现场勘查实属罕见。小鹿俊夫见到颚十郎、土之助二人,劈头就问可曾查到瘦松的下落?

 

原来那松五郎虽然热心豪爽,但是宁死不肯服输。元旦时竞争对手南町奉行所的与力三好大介被人毒死,牵连到北町奉行所管档案的“例缲方”小吏松平义理。因为有人诱供,造成义理先生和三好大介的寡妻炎阳夫人被诬陷为通奸谋杀犯,结果双双冤死。松五郎为此事愤而辞职。不过此人并未回到老家小金井村,而是留下书信出走失踪了。作为得到过恩惠的同事,小鹿俊夫比其他人都更急着打听瘦松的下落。两位轿夫此时则更关心地上的尸体。只见昨夜的那位狸猫姑娘侧卧在草地上,浅红色的和服已经被血染黑。那女子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手脚都伸展张开,似乎还在努力奔跑。土之助看得心酸,忍不住自语道:“虽说给抬轿子的假钱是你不对,但是这报应也来得太惨啦!才搬了家就夜里一个人出来玩耍,结果被狗追上咬死,还真是可怜哇!”然后像和尚似地念起佛来:“南无顿生菩提!南无顿生菩提!”小鹿俊夫插嘴说:“颚先生你这位朋友在胡扯些什么啊?这姑娘很明显是被歹徒跟踪追杀到此,在搏斗中寡不敌众,最后被乱刀砍死的呀!”看土之助不相信地瞪着自己,他连忙指着尸体说:“你若不信,且看这个:此女甚是刚烈,反抗时咬掉对手一只耳朵,现在还留在她嘴里呢!”在土之助低头察看之际,俊夫对颚十郎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这么普通的案子会轮到与力级别的官员来察看现场?”原来从去年秋天开始,日本境内自西向东出现了一阵假钱风潮。先是商人集中的长崎,接着是名城大阪,然后是京都,最后是江户。到处都有人使用灌铅镀金的假小判。这些假币制作相当精细,不是行家很难看破。结果就连幕府将军的御用木材商人、绰号“万和”的万屋和助都被骗收到数百两假金币。甚至还有人被骗后为此想不开轻生自尽了。本月正好轮到北町奉行所当班。为了万屋被骗一事,颚十郎的舅父、市中取缔方(搜查部长)庄兵卫气得吹胡子瞪眼,发动全部人手四处寻找线索。出了命案要去现场勘察竟没人可派;正巧御医椿斋又跑到乡下喝喜酒去了。最后堂堂与力长官小鹿俊夫只得亲自出马验尸。

 

颚十郎正想开口,那边土之助突然大叫起来:“喂,这个狸猫身子下面还压着金币呢!”十郎和俊夫连忙低头察看,果然发现女尸身下露出几枚金小判。捡起来细看,乃是当代将军家定大人继位之初(1837)开始发行的天保小判,背面均有保字印记。只见颚十郎一手拿着金币,一手捡起块石头,用力将两者相对摩擦起来!片刻之后他举起金币向小鹿俊夫说:“还找什么啊,假钱就在各位眼前!”只见金小判磨损的缺口处露出了暗灰色的铅芯!见两人仍旧莫名其妙,十郎只得解释:“每天半夜出门,雇轿子去丰岛之冈的乃是一伙从大阪、京都那边赶来购买伪币的假钱贩子!”听两位轿夫讲过狸猫搬家的故事,小鹿俊夫不由大喜:“真是太巧啦!既然知道目的地乃是丰岛之冈,待我向上司请示,调兵搜索……”颚十郎连忙制止:“所谓搬家,当是因为假钱作坊位置暴露被迫转移,还没有来得及通知所有买家。他们把新地点选得偏僻,应该是为方便做好伪装。而且每晚只接几笔买卖,还杀人灭口,显然有所提防。人多势众也未必能找到!”颚十郎提议先由他和土之助去丰岛侦查一番,三天后再去联系奉行所市中取缔方采取行动。此外十郎还请与力向舅父大人捎口信,停止盲目搜索,集中人手去抓他见过的假钱贩子。俊夫连连点头答应,临别时又突然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这狸猫和假钱之间还有关联呢!”他在账本里找到相关记录指给众人看。原来上方地区(注十)现在普遍把假钱叫做“狸猫”。一开始可能只是江湖暗语黑话,随着那一带假币泛滥,连普通老百姓都这么叫了。颚十郎像拉小孩一样牵着土之助的手,连哄带骗才将他带离现场。围观者小声议论:“想不到威猛如同鲁智深的汉子居然是被害者的丈夫啊!这下凶手可要倒霉啦!”阿古十郎一边走一边抱怨:“我说土之助大人,你今天的表现也太反常啦!”土之助捏着鼻子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现在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狸猫姑娘朝我笑呢!”十郎摇头叹息,只得拖着他继续往回走去。

 

因为土之助举止失常,恐怕今天轿子是没法抬了。颚十郎索性拉着他满街乱逛,傍晚时分又来到了白金町。因为两人一直在外奔波,早午饭都没有吃,这会儿已经累得走不动啦。阿古十郎敲着额头说:“我倒忘记了一件大事:如果今晚没有轿夫去狸穴坂做生意,反而会打草惊蛇啊!”他坏笑着找准方向,拖着肚子咕咕直叫的土之助来到当地有名的饭店“泥鳅馆”。这是一座用长屋宿舍改建的店铺。一半是对外营业的门市;另一半则是伊势轿子帮的会馆。时间久了已经搞不清是先有饭铺还是轿子帮?此时正值饭点,“泥鳅馆”屋檐廊下停满了空轿子。饭堂里面人声喧闹,有十几名年轻力壮的轿夫正在吃晚餐。颚十郎和土之助挤进店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角落上的空位子。土之助发觉周围都是生面孔,正想问话,颚十郎已经威风十足地点起菜来:“姐儿,来一份泥鳅柳川锅(注十一);每人再上一碗饭。咱们都快饿昏啦!对了,知道你家没有滩五乡的名酒,就来一升本地产的‘鬼菱’清酒(注十二)好啦!麻烦请先上酒,我这位朋友都快渴死啦!”土之助看清此处乃是伊势轿子帮的营盘,心想阿古十郎倒会挑时间报私仇,既然来打架不如先吃饱了再说。两个人低头大嚼,就着柳川锅连吃了五六碗米饭;把“鬼菱”酒喝得瓶底朝天。吃完把账一算:这顿饭居然吃了五百个铜子!土之助用眼光示意可以动手了;颚十郎悠闲地靠在坐垫上,斯文地说:“姐儿,你家老板可在店中?若在还请他过来说句话!”一个年纪轻轻、穿着朴素轿夫衣裳,却摆出黑道老大派头的少掌柜疾步走来,嘴里质问着:“哪里的同行跑来搅局?难道从柳川锅里吃出金子来了不成?!”颚十郎回答:“金子我有,忘在家中。这一顿还望老板请客!”掌柜的本来长得不错,却抽鼻瞪眼摆出难看凶相:“那就是想吃白食喽?竟敢到伊势轿子帮的店里来撒野!”见四周的轿夫站起围拢过来,土之助抄起空酒瓶就要开打,颚十郎却一把将他拉住,嘴里说着:“跟你这种小角色没得说,叫你们老板出来!”

 

在紧张的气氛中,伊势帮的老大终于露面了。这是位满脸横肉的矮胖壮汉,四十出头年纪,秃脑壳反射着烛光。黑色和服下面是卷起的轿夫短裤,露出两条长满汗毛的粗腿。他故作威严地咳嗽一声,摆出黑道谈判的架势。阿古十郎有意大喊:“秃头你这家伙真不够意思!当年被人诬告吓得躲在后街长屋里做缩头乌龟。要不是我出手帮忙澄清一切,你早就饿死在传马町的大牢里面啦!”秃头帮主不愧是老江湖,认出来人是高官“火狮子”庄兵卫的外甥、各地下人长屋里闻名的颚先生,知道得罪不起。他立刻换上笑脸喝退手下,连声命令重整杯盘再上酒菜,边吃边谈。颚十郎仗着酒兴把狸猫搬家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最后解释说自己和同伴一口气抬了十天,实在是累坏了。打算把这桩好买卖转让给人多势众的伊势轿子帮。见秃头帮主半信半疑,颚十郎趁热打铁,表示今晚自己留下当人质;让土之助和少掌柜抬轿子去狸穴坂,真假一试便知。将近半夜少掌柜和土之助抬轿归来。见他们每人真的拿到一两金小判,秃头帮主乐得口水直流,胖脸几乎笑成一朵花:“难得二位如此仗义,把一年上百两,不,是数百两的大生意让给咱们,实在是太感谢啦!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本帮上下人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天深夜,颚十郎与土之助如同打了胜仗的武士,扛着轿子满载而归:新轿子本身就是伊势帮赠送的,坐垫上堆满了各种礼物。有两升木桶装的“鬼菱”清酒、腌鲸鱼肉、水煮蛋、柴鱼干、豆包、丸子串、野猪火腿,甚至还有一件女人穿的绸缎和服!两个人哼着浪人小调回到借宿长屋,却不防有人幽灵似的跟踪而至。到了早上,佐久间町后街长屋里的佣工们起床后大饱眼福:两顶轿子停在门外;玄关地上摆着一堆吃的用的有的没的。颚十郎豪爽依旧,留下轿子、酒和一小部分礼物,其它东西都散发给长屋里的杂工们了。不知道那天某老爷看见自家女佣叼着丸子串来上班心里是何想法?颚十郎自语说两个人只能抬一顶轿子,既然自己有了伊势帮赠送的轿子,那顶租来的四手小轿可以还给轿子铺啦!他便出门去找保人办理归还手续。

 


土之助昨晚累坏了,又多喝了些酒,宿醉难醒,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突然觉得一只耳朵奇痒难忍,他只得努力睁开眼睛。一看之下差点吓得晕倒!只见有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头上梳着岛田髻,斜插平打银簪;身上根本没穿衣服,用昨晚当礼物收下的漂亮和服遮住要害,正调皮地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呢!土之助几乎是倒立着一跃而起。他顺手去扯被子,没想到却错抓了那件和服,面前的女人身体一下完全暴露出来。搞得这个关西大汉呆若木鸡,动弹不得。那女的毫不在乎,伸出纤细的手指点着土之助的鼻子:“喂,抬轿子的师傅,才几日未见就不认识人啦?那天还送我去过丰岛之冈呢!”土之助吓得双手合掌举过头顶:“南无顿生菩提!狸猫姑娘,不,狸猫奶奶!你生前是活神仙,死后是厉害鬼!看在我为你去黄泉念佛超度过的份上,还请别来找我!”那姑娘正得意地连声浪笑,冷不防一只木履飞来,正打在她头上,居然把这个女鬼打晕瘫倒在地。土之助一脸迷惑地发愣,颚十郎走过来捡鞋:“可真危险啊!幸好我因为忘记带图章中途折返。看清楚了,装幽灵光着身子这招倒很聪明,但她额角被打中的地方流血!这哪里是死去狸猫的鬼魂?”接着他在地上和服里一阵乱摸,翻出一把像曲尺那样折叠起来的忍者长刀,把土之助吓得直吐舌头。颚十郎用和服把姑娘包裹好,叫土之助取来晾衣绳,捆得如同粽子一般。随着劈头浇下一瓢凉水,那女子终于幽幽醒来。井水冲掉了脸上浓妆,颚十郎和土之助认出来人,不由心里叫苦:“怎么是她?”原来此人竟是上次他们在乱波村放虎归山的女刺客阿节(见第六卷)。阿节见身份暴露,索性坐起来。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无赖表情,嘴里说着:“都是你们两个,干什么不好,偏偏去抬轿子,害我失去好友!我跟你们没完!”颚十郎扬起大下巴:“这丫头报仇居然找错对象!我劝你老实说出一切,不然将你当小偷绑在树上用石块砸!”阿节觉得这副模样太丢人,只得改口说:“想知道其中缘故,就得先给本姑娘松绑,然后跟我去见一个人。”

 

在田村町一栋三层小楼里,颚十郎和土之助终于见到了那些“臆想币”的发明作者 — 小田部市郎(注十三)。此人比想像中年轻,大概三十多岁。长相并不俊美,算是五官端正(反正比十郎好看!)。市郎身穿一套干净的浅绿色和服,双目如同洪炉般炯炯有神。可他发髻散乱,胡子拉茬,身上散发着霉味,一看就是位长期住家的文化人。阿节一回来就忙着为小田部先生准备早饭。虽只是茶泡饭配酱菜,但他吃相很文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颚十郎和土之助看着主人用餐,听坐在一边的阿节讲起故事来。话说阿古十郎当初放过阿节,让她去向刺客集团浪人组头目捎信,别再打村里宝藏的主意。阿节本来不笨,哪里会跑回去自寻死路?幸好她事先从宝藏里面偷取了一部分,存在江户的地下钱庄里面,算是留了条后路。阿节手里有钱,便决心在江户城里隐居下来。一个偶然的机会,阿节遇上了江户商人之女阿坚,两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阿坚大名为栗原坚子,是江户城中负责交换各种货币、居中牟利的“两替”商人之女。她曾在将军大奥(后宫)里担任御犬子供(注十四),那时刚巧服役完毕,重获自由后正想找人合伙开一家和服店。两个好朋友一拍即合,由阿节拿出大部分本钱,在田村町租下店面。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存货和布料积压,一楼的店面不够用了,她们便找房东商量,打算把楼上两层也租下来。房东太太表示最上面的阁楼从不住人,当货仓正合适。但姑娘们打算搬到二楼住宿恐怕难以如愿。那里住着一位怪人,连续不动窝地在同一个地方租房住了十年。每次房东想让他搬走,他就表示已经把此处地址留给很多人,怕搬家后客户找不到自己失去信用。其实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半个人登门找他。此人便是小田部市郎。阿坚和阿节搬来开店时特地去拜访了这个怪客,果然搬家提议又遭到断然拒绝。

 

姑娘们回店后商议对策:阿坚想付一笔钱劝他搬到附近其它地方去住,大不了真有客人来时代为指路就是。阿节不愧是刺客出身,说哪有那么麻烦啊?只要阿坚你有胆量肯帮忙,一个晚上足够把人杀掉再伪造自杀现场啦!阿坚反对说自己觉得自封铸造师的小田部市郎并不像房东太太说的那样疯傻痴呆,而是个怀才不遇的人物。她听父亲说过,手艺高明的铸造师可以让铜钱变得比金币更惹人喜爱。身为“两替”商人之女,她决不会为这点小事去谋害铸币匠人。阿节想独自把此人除掉,便假装被朋友说服。商量的结果是两位姑娘先把货物搬上阁楼,然后各怀心思挤进二楼和那个怪胎一起住。出乎意料的是,平时沉默寡言的小田部先生却和阿坚找到了共同语言。他们俩都熟悉钱币,讲起表幕、肉好、轮廓、幕内之类的玩意儿(注十五),滔滔不绝。却让阿节如坠迷雾之中,完全不知所云。那位自封的铸币师傅高兴起来,便会把自己设计的“臆想币”铺满榻榻米地板,向女住客们讲解钱币的特征、评判优劣。阿坚渐渐地对市郎友好起来,甚至还给他出主意,想办法把“臆想币”推销出去变成真正的流通币。一开始她认为市郎太不修边幅,所以才会被客户讨厌。于是阿坚开始给小田部市郎裁缝打扮,但除了让他外观变漂亮了一点,并无其它作用。有一次阿节自作聪明,提出应该先制做一些假钱,等流通起来闯出名声后再设计新币。小田部先生立刻跳起来连声反对,他表示就如武士最看重的是荣誉而非生命;工匠的信用远比手艺贵重。为了让这两位朋友明白假货的危害,市郎还讲了个寓言故事:从前京都附近的大和国有一对夫妻开了一间酒店。因为自家酿造的米酒味道香甜,结果生意极好。一次丈夫出门办事,妻子自作聪明地往酒里掺水,收入比平日多了一贯(一千文铜钱)。丈夫回家后她向其炫耀。当丈夫的跌足叫道:“你这个蠢材!居然把生意人最重要的信誉用一贯钱就出卖了!”结果因为弄虚作假,这家酒店很快就倒闭了。

 

小田部市郎越说越激动,提起自己的身世:他出生于没落贵族之家,十五岁立志要当钱币铸造师,一直单枪匹马地努力奋斗。每当他信心满满地带着样品出门推销,却总是四处碰壁。时间一长,别说没有客商朋友理睬,就连自己的父母也失去耐心,和儿子断绝了往来。阿节和阿坚在楼下开店的时候,市郎已经为了自己的梦想顽强地挣扎了二十年。可惜现实无情,小田部先生一直没能推出自己的作品,逐渐连衣食温饱和每月房钱都难以应付了。正因为已经没有钱印新名刺(名片)改动地址,为了维持信誉他才一直顽固地拒绝搬走。阿节倒还好,阿坚却感动得当场痛哭起来。后来阿节发现阿坚竟然喜欢上了这个没前途的顽固男人,便决心为了好友的将来尽快下手将他除掉。和口若悬河、喜欢开玩笑的阿坚不同,阿节可是个说干就干、心狠手辣的人物。她先是借口天冷在浴室生起炭炉,打算用毒气把铸造师干掉。谁知道小田部先生看到一炉好炭,高兴得眉开眼笑。他连澡都不洗了,直接拿炭去融化金属铸钱去也。阿节为收尸故意最后一个洗澡,结果水变凉得了感冒。接着阿节打算从背后把市郎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可惜她经验不足,不知道推人之前先要把被害者打昏。市郎摔倒时下意识抓住了阿节的衣袖,两个人抱成一团滚下了楼梯!结果小田部先生只是手脚轻微擦伤;而阿节却摔崴了腿,反而要靠市郎背回楼上养伤。有一次阿坚因为姐姐要远嫁神户,需要离开住处几天。阿节认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当晚直接去把小田部市郎杀掉。阿节闯进男子卧室行刺,拿着短刀逼近,打算直接割破市郎的喉咙。本来背对着房门侧卧的市郎突然翻身,居然一把揪住了阿节持刀的手腕!女刺客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虽然铸币师的手腕十分有力,但他眼睛却闭着,嘴里在说梦话:“阿坚、阿节你们可不能丢下小生一走了之啊!连父母都放弃了我,幸亏你们出现后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拜托不要走啊!”原来市郎竟在做噩梦。

 

阿节只得把刀丢掉,拼命去掰对方的手腕。谁知道市郎经过二十年锻炼的手劲是如此之大,怎么也挣脱不了。阿节暗骂自己太笨:干吗把刀丢掉,干脆给他手腕一刀不就松开啦?(真是狠角色!)连忙俯身去找刀。那边市郎在梦里看见阿坚、阿节抽身要逃,大叫着追去……等到天光大亮,小田部先生醒来发现阿节被自己压在身体下面气得发晕。两人还有一番对话:“阿节姑娘你梦游啊?怎么跑到我这里来睡?”“你这家伙才梦游呢!人家好心好意来叫你起床吃早饭,你却拉住人家的手,还欺负人家!”“哪有这回事啊!阿节你千万别误会啦!”“你这家伙看着老实,原来也不是好东西!听好了,今天不许你吃饭,先给我去打扫浴室厕所,然后去阁楼往店里搬货!……”阿坚回到店里,吃惊地发现从来不干家务活的小田部先生居然勤快起来;阿节对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 比以前友好亲近多啦。说到这里,小田部市郎已经吃完饭,插嘴接着讲下去:他们三个人当中最聪明的还是才女栗原坚子。阿坚读过很多书,讲话时引经据典,连市郎也辩不过她。阿坚曾经说过一本名叫《货币职能论》的书里写到钱这东西时有时无。流通循环,是为常理。如若长期淤滞于一处地方,则为脱离正轨的异常情况。现在日本境内金银矿产逐渐衰竭,按道理金银价值应该上升才对。但是因为幕府改革改铸新币时故意降低金币的含金量,反而造成金银贬值,假币乘机泛滥。作为以兑换货币为生的“两替”商人之女,阿坚对假币深恶痛绝,她经常说:“真的斗不过假的;有才能而被埋没。这不符合天理,太不应该了啊!”等阿坚意识到阿节和自己一样喜欢上了铸造师市郎时,阿节已经用行动来赢得对方的好感。为了让心爱的男人有一份俸禄收入,阿节拿出积蓄,为小田部先生在民部马役所买了个小官位。当时市郎趁兴设计出了“南部马市”金币,但手头根本没有黄金作为原料。阿节很大方地把自己从村里偷带来的古代金币取出,任由铸币师融化后再铸成新的“臆想币”。

 


颚十郎听到这里不由动容:“阿节你还真大方啊!要知道你从村里带出来的乃是两百年前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下令颁行的天正小判,含金量比现在流通的各种德川幕府小判要高多啦!”阿节含情脉脉地盯着小田部先生:“既然爱上了,就索性付出所有。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十郎不由暗暗点头:当时是害怕死拼不能全身而退才放走了这女刺客。没想到阿节居然变得如此温柔多情,人啊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市郎伤感地朝阿节回望:“都怪我梦想成真高兴得过了头,居然搂住阿节亲了一口。结果阿坚吃了醋,坚决要搬走啦!”阿节也难过起来:“我还记得阿坚经常把市郎的作品当真钱拿去买东西雇轿子,以此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的才华。那天阿坚临走时特意很正式的告别说:再见了,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好啦!我就觉得心里一紧,果然就此永别!她一个外行人跑去侦察假币作坊,那根本就是去自杀送死啊!”市郎从怀里摸出一枚“南部马市”说:“为了做出一枚新钱而失去一位知己。我真的不甘心啊!”他居然把那一两黄金从窗户丢了出去!望着这对情侣的凄惨模样,土之助已经忍不住要哭了。颚十郎正思索词句想说些安慰的话,有个人突然从楼梯口探头上来。他就如同冬眠刚醒的土拨鼠,眯着小眼睛把坐在二楼地板上的人挨个看了一圈。小田部市郎以为是楼下和服店忘记关门来了客人,便打手势请他上楼。没想到来人还带着两名随从,三个人鱼贯登楼坐下。这位怪客年纪在四十岁开外,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白净脸上留着小胡子,发髻滑稽模样古怪。两位随从长得很像,搞不好真是孪生兄弟。他们腰间佩戴与日本刀完全不同的宽刃唐刀。有趣的是两个人都像孕妇似的挺着大肚子。为首怪客认准了市郎,用很刻板的方法行了礼,操着腔调古怪的日语说道:“在下乃是来日本观光的外邦人,久闻贵国盛产黄金,没想到走在街上会有金币飞来,正好打中我家侍从的头……”土之助没好气地说:“飞来横财啊!还不快拿回家去,跑上楼来干什么?难道要物归原主不成?”

 


怪客从袖中拿出那枚“南部马市”臆想币,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在下乃是安南人(越南人),在贵国渡过童年,日本名为平成田贯……”这下土之助大叫起来:“老先生您也是狸猫(注十六)变的啊?”搞得宾主双方都瞪着他发楞。颚十郎在土之助光头上敲了一记,然后举手示意客人接着讲下去。平成先生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此次在下受安南国王委托,东渡日本,正是为了铸造新钱一事……”原来安南与中国自古通过所谓茶马古道进行边境贸易,因此国内一直流通中国钱币。安南虽小,领土北部与云南接壤,直指中国南疆腹地,因此引来了法国殖民者。法国人要求在红河流域自由贸易,并逼迫当地人放弃中国钱币改用他们制造的金路易洋钱。而红河上游一直是中国境外部队(即太平天国余部黑旗军)的地盘,那里抵制使用法国钱币交易。安南夹在清廷和法国两强之间,生意难做,两边受气。最后安南国王听取大臣建议,决定自己铸造新钱流通。谁知道国内富商、工匠大多是华人,铸币厂造出的样品和清朝钱币几无区别……于是大臣平成田贯受命前往日本寻找高明工匠,设计全新的货币。平成先生捧着“南部马市”高兴地说:“没想到这位铸造师如此厉害,居然提前把样品做好啦!好一个南部马市!正符合茶马古道的地理位置;安南国王使用的年号是天明(注十七),这个圆型两侧带月牙弯的设计正好日月并存,就是汉字里的明字啊!……”老先生越说越激动,俯首行礼道:“拜托匠人先生,务必将此钱的设计以及铸造模具都卖给在下!”小田部市郎激动得两眼放光,说话声音打颤:“您,您真的要买下敝人设计的钱币?”平成老先生连忙点头,并用越南语命令随从。那两人伸手去掏肚子 — 原来每人都在腰上绑着一个大包袱。平成田贯一本正经地说:“安南是个小国,只能以区区二千两黄金作为酬谢。还望工匠师傅不要见怪!”土之助望着地上堆成小山的金币两眼发直,已经快要晕倒。颚十郎灵机一动,急忙说:“购买设计的事好说。不过这位小田部先生原来是为我国民部金藏(铸币厂)设计钱币。还须平成先生写一封公函,将此事解释一下。”平成田贯不知这位大下巴谋士只是个轿夫,赶忙连声答应。颚十郎示意阿节快去准备笔砚纸张。

 

那边一直沉默着的小田部市郎突然开口:“敝人还有个条件!”在场所有人都静等市郎开口,想知道这位被埋没了二十年的失意人才会提出何等要求?市郎问:“按照惯例,铸币师有权给作品起小名或者绰号,不知道对此安南方面可能接受?”平成先生斟酌着回答:“只要不是印在钱上流通的东西,一切都好商量!”市郎拿出“南部马市”的铸造模具,表情复杂地说:“敝人将此钱命名为坚子!”别人还好,正在磨墨准备信纸的阿节忍不住低头抽泣起来,大滴的泪珠流淌到砚池和桌面上……土之助仍旧望着那堆金子发楞,自语道:“天下竟有如此巧事?把一两黄金丢出窗外,能引来两千枚金币?!”平成先生把信写好放在桌上晾干,正听到此话不由微笑着掏出一物:“年轻人,世间万事皆是因果啊!”他手心里赫然是一张又旧又脏的名刺(名片)。“九年前,在下作为安南使团随员到九州太宰府(外交部)查验更换护照,正好遇到小田部市郎阁下向那里的官员展示自己设计的‘海上通宝’。那钱铸的真是漂亮啊!可惜那位太宰府官员是个不通此道的赳赳武夫。他把市郎先生轰走后把这张名刺揉皱随手丢掉。却被在下偷偷捡走。可惜在下当时官卑职小,无法帮忙。不过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田部大人还住在同一个地方坚持设计啊!今天要不是那枚金币飞来,我等还以为这里已经变成和服店了呢!”这下轮到小田部市郎淌眼泪了。平成田贯一行收下“南部马市”金币的样品、模具以及一些文字资料,欢天喜地拜别而去。小田部市郎和阿节相拥而泣;土之助依旧坐在那里发愣;颚十郎小心地收起安南使臣的公文,大声嚷道:“现在还不是喜极而泣的时候啊!各位,我们还有两件大事要办:先是要为坚子小姐报仇,捣毁假币作坊;然后要让小田部市郎设计的钱币在全日本流通!”和土之助起身告辞之际,十郎突然发现墙板上挂着一张横幅,上面竖写着“鬼手神功”四个汉字。字迹歪斜简直不成样子。难得的倒是偏偏还能看懂。阿节红着脸表示自己是刺客出身,本不会读写。市郎和阿坚轮流教她读书写字,这丑陋的字幅是她的第一份书法作品,身为师傅的小田部市郎执意要将它裱起来当装饰。颚十郎抚掌而笑:“真是太巧啦,这种字正是我计划中需要的啊!”

 

第二天中午,茂森町的“黑千代”酒店里,一位衣着华丽、外表黑瘦的男子正在独自喝闷酒。突然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在柜台边坐下,其中一个长着大下巴的家伙把带来的两升酒桶往桌上一摆:“瘦松你小子让我们好找啊!幸好整个江户城里所有的长屋里都有我的眼线。早就猜到你辞职出走后是被万屋和助收留下来当食客啦!”绰号“瘦松”的神田松五郎白了他一眼:“被你们找到又如何?只要元旦那件冤案不平反昭雪,我就不回奉行所去!”颚十郎调皮地眨眨眼:“谁要你回去干同心捕头啦?你要还当我是朋友,喝完这桶酒跟我抓狸猫去!”瘦松怀疑自己喝醉了:“啥?狸猫?”颚十郎存心要把他搞糊涂,答非所问地说:“听说你笛子吹得不赖,可知道有一种葛西小曲是怎么演奏的?” ……又过了一天,吴服桥的北町奉行所番屋里,与力长官小鹿俊夫亲自引路,带着三位客人来见刚抓到的犯人。那年轻犯人一身老字号店铺少东家打扮,白净脸上长着一对大眼睛,正是最早雇轿子去丰岛之冈的假钱贩子!颚十郎一上来就摸着下巴笑道:“狸猫老板别来无恙?或者我应该叫你觉然和尚才对?本来只觉得阁下眼熟,回忆起来是你多嘴自己露出了破绽。首先你掏钱雇轿子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买定离手。那乃是赌徒下注时的口头禅。然后你假扮和尚时胡扯什么三百三十条蛇;这次又来三百三十只狸猫。你小子还真喜欢这个数字啊!”那假狸猫见被熟人认出,立刻如同泄气的皮球瘫软下来。此人真名三郎太,本是露月町说书场的暖场(初级入门弟子)。因为好赌成性,被海盗拉去扮演假和尚,骗钱的同时掩护谋财害命的勾当(见第五卷)。案发后因为他只是个小角色被从轻发落:在牢里关了几个月就被释放了。没想到此人依旧恶习不改,成天混在地下赌场里。输光当尽后又被假钱贩子拉去入了伙。原来京极能登守的管家是假钱制造集团的头目。狸穴坂那一带本来有很多荒地,正适合设立地下作坊。因为这些江户假币制作精细,很多人特地从西边的长崎、大阪各地赶来订货。

 

谁知道后来有人开始在荒地上盖房定居,人多眼杂,奉行所方面对假钱作坊的存在有所察觉。不得已组织只好将作坊搬到更远更荒凉的丰岛之冈去了。三郎太的任务是给全国各地来的客户当向导,指引他们去新的地点。这小子倒很聪明,编出了狸猫搬家的怪谈故事,让客商们夜里自称狸猫雇轿子去新地点接头交易。虽然三郎太招认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但连他也不知道假币作坊的精确位置。估计外地客商被鼓声引导前往的交易场所和假币工厂也不是同一处地方。三郎太竟然还记得阿坚:“那姑娘自称是从神户来的客商。因为假币贩子很少有女的。那天我特意留心盘问了一番。她倒是对答如流,很是精明。不过我后来听说此人是公家密探,因为急着打听作坊位置而露出马脚。企图逃跑时被老大雇佣的保镖斩杀了。”颚十郎逼问假币集团老大到底是谁?三郎太苦着脸说:“我负责给人做向导,只想从那个管家头目那里拿钱便是。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某次有个老客商讲漏了嘴,说这位幕后老大的绰号叫什么‘鱼头’来着。”颚三郎对瘦松说:“不出所料,对方果然防备严密。看来只好靠兵法来一决胜负啦!”从第二天开始,江户城的各处下人长屋传出了古怪流言:不知何故,有一群虾夷(北海道)狸猫远道而来,定居在丰岛之冈的树林草原里面。它们不但会拿肚皮当鼓敲,还会演奏人类乐器呢。在丰岛那边每晚都能听到奇妙有趣的狸猫小调,如此人间奇观,可不能错过啊!江户人爱凑热闹可是出名的,这次正中下怀可不得了:山手地区的本地居民就不用说了,甚至有人带着便当从日本桥和浅草町大老远地赶来。男女老少成群地坐在草地上欣赏狸猫演奏。那儿的葛西小调真是俏皮有趣,悦耳动听啊!发展到后来,原本没有人迹的丰岛之冈每晚人满为患,想掉头转个身都困难。还有人在周围摆上摊位兜售零食小吃……真像庙会那样热闹。其实每晚坐在林间空地上卖力吹拉弹唱的正是颚十郎、土之助和瘦松这三个假扮狸猫的人类。

 

到了第三天晚上,终于有三名浪人武士冲进草丛对这支狸猫乐队挥刀便砍。颚十郎等人早有防备,立刻反击。阿古十郎见为首的浪人只剩一只耳朵,使出一刀流“独悟剑”,干净利落地砍下对手另一只耳朵,痛得他抱头满地打滚,束手就擒 — 总算是为死去的阿坚报了仇。土之助用“过肩摔”柔道招式把对手直接丢到了树枝上。瘦松的对手是个大个子,满以为可以轻松取胜。神田松五郎可不好惹:他趁对方猛扑过来,闪身躲避的同时脚下使绊子,让那大家伙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狸猫小调中断就是约定的暗号,伪装成摊贩的阿节以及混杂在听众人群里的万和家保镖一起跑来接应。大伙押着三名俘虏,顺利找到了假钱作坊。原来这伙歹徒里有人是盗墓贼出身,他们挖地道进入一座巨大古坟,将其掏空后改建成地下铸币厂。那边小鹿俊夫也带人将管家头目捉拿归案。可惜的是每晚在古坟深处破庙里指挥交易的鱼头老大事先得到消息,从另一条秘密地道逃跑了。这次御用木材商万和屋自己出手破获假钱作坊,让奉行所的官员们大失脸面;而老百姓却欢欣鼓舞,像过节似的大肆庆祝了一回。又过了几日,小田部市郎带着一枚铜钱和阿节的亲笔信来长屋拜访颚先生。市郎一本正经地向阿古十郎报告:那笔钱对方已经接受了。颚十郎大喜:“看来万事俱备,要刮东风喽!”这天早上将军大人按计划要到汤岛神社参拜祈福。大奥(后宫)里的宫女们忙得团团乱转。好不容易侍候将军沐浴洗漱完毕,一大群女人簇拥着送走将军,大奥侧门外一批男仆侍从急忙接驾,带将军去中奥(注十八)更衣。按惯例只有御坊主(注十九)紧跟着将军大人从大奥一直走到中奥里面。因为毕竟是女儿身,在将军更衣的时候,御坊主跪坐在拉门外侧。顺便检查伺候更衣的衣纹众送来的衣服,防备有人私自传递物品。

 


这位当差多年的老宫女今天却紧张得面色发红,手心冒汗。前天上午,不知是哪个嫌破产不够快的疯子派人冒充宫女来拜访她。表示只要找机会偷偷将一封书信和一枚铜钱塞进将军大人的衣服里,就送她二千两金小判作为酬劳!而且只要她肯答应就当场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事后付清!二千两啊!好大的一笔钱呢!自己身为将军的捧剑侍从,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只是个成天跟着人家看后脑勺的小角色罢了。在大奥服务二十多年,眼看就快退休了,却只有几百两积蓄,刚够在江户郊外买坟地的。到头来怕是要住进尼庵了却残生了。这二千两到了手,那就完全不同啦!可以在江户城里买府邸,雇厨子佣人,养条可爱的看门狗,甚至去找个会疼人的好老公!不知道搜检夹带时反过来塞东西是多大罪名?管它呢!为了二千两,为了引退后的幸福生活,豁出去干吧!……参拜队伍出发后,随着轿子的晃动,幕府将军昏昏欲睡地胡思乱想着。真是的,好不容易病刚好,就被宫里那伙人逼着出门露面,说是必须稳定民心。而那些人当中居然包括自己的母亲。想起来真是伤心啊!普通老百姓生了病可以请假休息,可堂堂的一国之君就连装病都办不到啊!这次出门若是着凉又病倒了可怎么办?居城离汤岛神社路可不近,希望那个老仆人按习惯把小说藏在坐垫下面,否则就无聊死啦!哎,这是什么?将军只是顺手一摸,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和一个小纸包来。这怎么可能?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会把公文忘记在衣服里面?可是礼服每次脱下后和穿以前都要清洗检查的啊?幕府将军随手展开连续对折的信纸,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字写得也太差劲啦!活像一群蚯蚓在爬。不过反正闲着没事,将就读一下吧?谁知道信的内容倒很是有趣,将军大人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读到最后堂堂将军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抬轿子的四位轿夫和两边扶轿子行进的侍卫吓了一跳。

 

怪信的内容如下:“吾乃狸猫阿坚,有事上书将军,还望见谅!常听老一辈讲,人类是既聪明又愚蠢还可怜的动物。能够发明钱币人真是聪明呃!钱的材料先是选用漂亮的珍珠贝壳,然后是金银铜铁之类的金属。不过有些人为了金钱抛弃良知,自相残杀,真是比猪狗还愚蠢呢!我等狸猫一族天生喜欢挖掘人类的宝藏:那些古代钱币铸得实在漂亮,埋在地下生锈太可惜啦!现在的钱币却大多粗制烂造,甚至还有灌铅假币。你们人类凭什么管假钱叫狸猫啊?真是气死本狸啦!好了,好了,还是赶快言归正传:阿坚我虽然辈份年龄都还小,但因为是雌狸猫,深得家里长辈和兄长们的宠爱。学会变化人形之后,我开始在江户城里四处游逛,江户城可真大,好热闹啊!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类,更有各种美食!我也会用叶子变钱之类的戏法,不过就算做狸猫也是要讲信用的。我可是从小就学会从宝藏里拿古钱出来换吃喝的东西啦。有一次我在小巷里遇到野狗打架,不小心在田村町迷了路。在一栋破房子的二楼遇到了个呆子。这个人真可怜啊,天天独自呆在房里。没有人理睬,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家人一起居住。我听说孤独的人类比较容易和动物交朋友。于是阿坚突然想有他这样一位人类朋友啦。我想带他走出那几间斗室,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我想象着一人一狸都能去干什么呢?可以去溜池捞护城河里的月亮;可以去城外草原放风筝;可以去洲崎学钓鱼……总之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哪怕只是坐在一起打开窗户数星星也很好啊!可是这个呆子就是不肯出门闲逛,除了必需外出买点东西,他每天睁眼醒来之后到闭眼睡觉之前,除了吃饭上厕所,就只关心一件事:设计铸造钱币。老实说他制造的钱币可真迷人!我都忍不住偷过几枚想拿去换酒喝。但是店家对变成人形的我说这钱不是什么流通币,不但不肯换酒,还要放狗咬我!为什么这么漂亮的铜钱不能换酒喝呢?虽然我努力想和这呆子交流,甚至变成楼下和服店女老板的样子和他打招呼,可他根本就不理睬!我生气地经常跑去搞恶作剧,但是这个人类还是满不在乎,真是顽强啊!一年四季,日月穿梭,夏天我看见他只穿着兜裆裤冶炼合金制造样品;冬天我看着他裹着棉被搓着手指埋头设计新作。可是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设计的漂亮钱币就是无人欣赏,周围这么多人难道都瞎了?还是统统美丑不分?前一阵子他伤心病倒了好几天,我都担心他会默默无闻地死掉呢!

 

渐渐地阿坚喜欢旁观这个呆子设计铸币了。他的眼里没有绝望和贪婪,只有决心与顽强。每当看到他努力奋斗的模样,阿坚的心啊就咚咚响个不停,好像公狸猫用肚皮当鼓敲那样。终于有一天从叫安南的村庄来了一个老头子,掏出许多钱购买了呆子的某个作品。这证明阿坚的猜测是对的 — 那个人类他根本就不呆啊!可是我的小姐妹阿夏却说:不仅那个工匠是呆子、那个安南村来的老头也是呆子,甚至连阿坚我也变成呆狸猫啦!真是岂有此理!阿坚决心和阿夏打赌,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笨蛋!我从呆子工匠那里偷来他最珍爱的作品 — 此人十五岁时设计的铜钱一枚。有请江户城里最尊贵的将军大人来当裁判:如果那个安南村的老头真有眼光,请将此钱颁布天下;不然就让我们三个呆子搬离江户去安南村居住好啦!赌注乃是香甜可口的豆包哟!输的一方要每天给赢家一个豆包,直到满一百个或者吃腻了不想再吃为止。而且不可中途停止,否则豆包数量翻倍!又及:如若对此信置之不理,本狸猫奶奶将变成面目可憎的老太婆登门,将大人本命年避邪用的红裤衩挂到旗杆上面示众!”将军将怪信反复读了几遍,想起纸包里的铜钱,连忙打开观看。这是一枚椭圆形带方孔的货币,并不像金子那般耀眼,却闪着柔和的光辉。该钱币制作规整,表面竖写着文字。方孔之上是“天保”,孔下则是“金银”。反面“幕内”也有字,方孔上为“加百”,孔下则为工匠的花押戳记。将军命令值日官前来听令。因为大人没有喊停轿,那位便衣忍者只好靠在轿子拉门一侧边走边听。结果是将军让轿夫们交出身上所有零钱供他查看。值日官莫名其妙地执行了命令。接着轿子里一阵沉默,然后听到有人自语:“雌狸猫果然厉害,现在的钱币铸得真是太差劲啦!”最倒霉的还是负责记录将军和侍妾枕边话、防止妇人干政的宫女“御添寝”。那晚她听到了古怪的话语,吓得都不敢写进报告里去:“狸猫姑娘居然给本将军写信,真是不可多得的奇遇呢!”,“哇哈哈!事关一百个豆包,还有寡人的内裤,非同儿戏啊!” ……

 

数日后九州太宰府(外交部)转来安南使者的公文,里面提到购买原为马役所设计的金币一事。除了将军本人保持严肃,所有的大臣一脸茫然,都以为是哪里翻译出了问题呢!本来这个原名为《狸猫合战》的故事到此便结束了。Fish意犹未尽,去网上查找了一些资料以飨读者。德川幕府于安政、万延年间(1860-1861)铸造发行了名为“天保通宝”的新钱。该流通币又叫“天保大钱”,绰号“当百”。此钱由高明工匠设计,重5.5两(1两 = 37.59克),材质为铜78、锡10、铅12比例的青铜合金。外观为带方孔的椭圆形。该币正面穿孔上竖写“天保”二字,孔下方为“通宝”;背面“幕内”部分孔上竖写“当百”;孔下为金藏(铸币厂)花押。同时重铸已经发行的宽永通宝(圆形小钱),改变轮廓比例,提高铜钱材质。背面没有文字的“幕内”部分覆盖鱼鳞式水波花纹。天保通宝是江户时代面值最大的铜钱:所谓“当百”是指一枚天保大钱价值相当于一百枚宽永通宝或其它圆形小钱。更有趣的是天保通宝与黄金的兑换率。刚发行时规定用八十枚天保大钱可换一两小判(金币)。因为此钱铸造精美大受欢迎,民间汇率为五十枚交换一两黄金。如果小判的含金量偏低,四十枚就可以了。因为是本身含铅的铜钱,假币制作者即使仿制也利润低微,成本则相对高昂。最初天保通宝仅流通于江户地区。大受好评后幕府将33.8万贯(一贯一千枚)该种钱币运往大坂,而后推广普及全国。“当百”在数十年期间一直是日本主力流通币。到了1891年,取代德川幕府的明治政府为了推行纸币,下令停止使用铜钱。当时规定一日元纸币可兑换125枚天保大钱。但是很多人无法割舍这样漂亮的铜钱,宁愿把“当百”穿上绳子当护符贴身佩戴也拒不上缴销毁。至今拥有天保通宝仍是钱币收藏家的众多梦想之一。(第八卷完)

 


注一:非人是古代日本的一种社会阶级。字面意思即为“不是人”,与“秽多”同属于社会最底层的贱民。他们和印度的贱民“不可接触者”类似长期受到歧视。后人将非人和秽多混淆等同起来,其实与身份必须世袭的秽多不同,非人的后代经过努力可以恢复平民身份。非人最初是一个不含有歧视意味的佛教词汇,泛指所有人类以外的恶魔等异类生物。《续日本后纪》记载,公元842年(承和九年)贵族橘逸势因谋反被剥夺官位和姓氏成为非人。这是非人第一次在日本史籍中出现。由此可见非人的产生是和政治迫害以及宗教信仰有关,后来才牵扯到残障人士。江户时代法律明文规定普通百姓杀了非人并不算杀人,只需要缴纳罚金就可抵罪。大部分非人是承袭上一代的身份,一出生就是非人。犯了轻罪、破产无正当职业营生、参加过谋反暴动或生活贫困潦倒的平民也可能被官府贬为非人。非人的职业受到严格限制,只能从事处刑、埋尸、卖艺、乞讨等特殊职业。

 

注二:轻便的四手轿子主要以平民百姓为乘客。这类轿子价格便宜,结构简单,由单独轿杠下系一织物制成的圈状软座位而成。虽然配有竹帘坐垫,雨雪天乘客仍不免要被淋湿。所谓“四手”指的是轿夫除了一手扶着轿棒,另一只手还拿着竹木制成的息杖点地行走。息杖除了帮助轿夫保持平衡,通过比较难走的地段外,还可以让劳累的轿夫扶着休息,故而得名。

 

注三:日本的七福神类似于中国的八仙,是比较平民化的神祗。除了惠比须是本土神以外,七福神当中的大部分都是外来的神灵。最常见版本包括:布袋(即弥勒佛)、时老人(时间神)、福禄寿(中国为三神,日本为一神)、毗沙门天(三头六臂,武士保护神)、弁财天(口才、音乐与财富神)、大黑天(医神与财神)和惠比须(渔业、农业与商业神)。本文中的弁财天是幕府时代日本人普遍信仰的两位财神之一,也是七福神中唯一的女性。关于另一位财神大黑天参阅本书第十五卷。

 

注四:日语中撤退的婉转讲法。古代日本武士大部分都讲究“口彩”,也就是鼓舞士气的吉利话。士卒在战斗中喊叫撤退会被上级武士当场斩杀。就算侥幸逃离战场,上司也会秋后算帐。所以小卒为了自保,会在建议撤退时使用“战略转进”这类古怪词语。

 

注五:日本的居酒屋是类似于现在酒吧间的小酒店。一般以接待坐在柜台前的客人为主,一次只能接纳十名左右的酒客。虽然也卖一些下酒小菜,但主要是靠出售酒水维生。

 

注六:关东煮又名御田,是一种源自日本关东地区的民间小吃。通常材料包括鸡蛋、萝卜、土豆(芋头)、海带、蒟蒻、鱼丸、竹轮(卷形鱼肉或豆制品)等。厨师将每种材料都分别放在互不相通的铁格子锅箱里,用海带木鱼花熬制的高汤小火慢煮。煮好后盛碟卖给点食的客人。吃法相当自助:有人喜吃原味,有人爱蘸酱(芥末酱、辣椒酱等)。有说法称关东煮源自“味噌田乐”,就是用水煮熟豆腐或者蒟蒻,再加味噌(麪豉)调味后进食。据说行家会先点难熟的鱼丸或竹轮,从而判断店家的手艺。现代关东煮在中国台湾也十分流行,在当地被称作黑轮。这是闽南话对“关东煮”的音译。 当然因为材料制法不同,台湾的黑轮大部分已不是日本风味了。

 

注七:狸猫是日本传统的吉祥动物,在古代的地位相当于现在的招财猫。传说它们神通广大,像狐狸一样经过修炼可以变化人形。从外形来讲狸猫与其说是猫,实际上更接近于涴熊(见照片)。日本各地流传有关于狸猫的众多有趣传说。按照比较共同的说法,狸猫是喜欢音乐的动物,高兴的时候会拿自己的肚皮当鼓敲。公狸猫的阴囊很大,而且有伸缩性,下雨天把阴囊撑开,可以把全身盖住!和狐仙(见第十一卷注解)、镰鼬(见第十二卷注解)不同,狸猫虽然也会搞恶作剧,但很少故意伤害人类。其它一些比如将树叶变钱买酒,能找到宝藏之类,都由故事中人物代为交待了。

 

注八:关于赶狗这一情节原著中未做任何解释。Fish在此倒可以自由发挥一下:古代日本虽然流行土葬,但抛尸荒野的风葬也不在少数。这与社会地位、有没有钱买坟地完全无关,而是一个宗教信仰问题。越是有地位的美女越喜欢选择风葬。她们是希望通过自己尸体腐败的丑态教化世人:人生苦短,外表的美丽难以持久,不可沉迷于肉欲。据说连平安时代(中国唐朝)号称日本第一美女的小野小町也选择死后风葬。问题是尸体腐败过程中任由野狗舔食,造成野狗吃人肉上瘾,会主动攻击走夜路的单个行人 — 一般就是盗贼。古代奉行所有经验的捕吏可以通过夜里的狗吠声判断是哪里出了案子。作为证据,现在日本的高级警察局称为“警视厅”;而地方上的派出所则叫做“犬鸣署”。本文中独自夜行的怪人喜欢雇轿子,并请求轿夫把狗赶开,莫要惊动他人,就是基于这种历史背景。

 

注九:江户时代的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除了上级武士出身的各级大小官员,主要成员分为五等。与力: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现在的警长;同心: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普通警官;中间:武士的随从,由奉行所自行招募并发给俸禄;冈引:非武士出身的捕吏或者密探。从同心那里领取执照和赏钱,工资并不固定,属于编外的杂役。小者:又叫“目明”,是冈引的手下,因为通常是卧底眼线,大部分都出身低下。另外还有加役则是临时召募的外加人手,不属于奉行所的固定编制。

 

注十:江户时代大阪和京都及其附近被合称为上方地区。

 

注十一:柳川锅是江户时代在日本各地十分流行的鱼肉砂锅汤类料理。因为日本境内名叫柳川的河流很多,其起源存在九州博多(今福冈县)、江户日本桥等不同说法。此外还有以博多(今福冈市)以西的水乡柳川村为起源的说法。以泥鳅为主料的柳川锅在京都地区十分流行。一般做法是将鱼肉用煎鸡蛋包裹、和牛蒡(作用是去腥味)、寿喜烧(不是现在同名的烧烤肉片,而是酱油、味噌和糖混合制成的调味酱)等配料一起下锅炖煮。柳川锅是帮助体力劳动者恢复精力的食疗产物。因为主料是泥鳅之类贵族不肖食用的贱价鱼类,所以可以低价大量供应。当时夏季的江户流行有钱人吃鳗鱼饭、平民吃泥鳅柳川锅。

 

注十二:根据中国史书记载,古时候日本只有用大米发酵制做的“浊酒”(米酒),并没有清酒。后来有人在浊酒中加入石炭使其沉淀,提取清沏透明的酒液饮用,于是开始有了“清酒”之名。公元7世纪中叶之后,朝鲜古国百济与中国来往密切,并成为中国文化传入日本的桥梁。因此中国用曲种酿酒(白酒)的技术就由百济传播到日本,使日本的酿酒技术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和发展。清酒也就从提纯米酒变成了日本白酒的正式名称。到14世纪,日本当地的酿酒技术已日臻成熟。人们用传统的清酒酿造法生产出质量上乘的白酒,这就是著名的“僧侣酒”。其中尤以奈良地区的产品最负盛名。后来“僧侣酒”失传,日本酿酒业中心随之转移到了以伊丹、神户、西宫为主的“摄泉十二乡”。明治后期开始又从“摄泉十二乡”转移到以神户与西宫构成的“滩五乡”。其中滩五乡在德川幕府时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清酒产地,从明治后期至今一直保持着“日本第一酒乡”的地位。

 

注十三:小田部市郎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虽然生卒年月不详,但可以确定他是江户本地人,号静雅堂,幕府末期铸造士。他曾私自制造过数百种臆想币:也就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发行过的东西。而且完全都是此人自己设计、铸造出来的。其中比较有名的如:贸易百文、谷代通用、海上通宝、南部马市、仙台领宝、文久通宝当百、土佐通宝、筑前通宝等等。公元2000年以后,日本国立博物馆开始高价向民间征集小田部市郎的产品作为馆藏。此处Fish斗胆将自己的一些经历和特质借给这个神秘人物,也算是个人励志行为吧!

 


网上所谓小田部市郎

照片的可信度不高


注十四:御犬子供是将军大奥(后宫)里面负责当跑腿的女性临时工。多由容貌和气量得宜的商人之女担当。一般从16岁开始服役,到了22、23岁合约结束,任其离开大奥回家生活。

 

注十五:文中提到的这些都是古代铜钱各部分的专有名称。为了方便读者,Fish特地将其成对组合起来:表、幕分别指铜钱的正反两面;肉是铜钱除了突起的文字和边沿以外的凹陷部分;好又叫穿,就是铜钱上的串绳孔;轮是铜钱的外沿,钱上文字与轮相连叫“连轮”,否则是“隔轮”。如果轮部分铸有宽边则叫廓,有的铜钱有双重廓,就再分为外廓与内廓;(现在各位知道汉语里轮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了吧?)以此类推,串绳孔的边沿就叫“好廓”。幕内在本文后面将会用到,指的是铜钱背面(幕)凹陷的“肉”部分。其实这些特殊名词都起源于古汉语(可参考《镜花缘》一书),是随着古代中国铜钱在亚洲各地的广泛流通而被日本工匠商贩学习传承下来的。到现在这些专有名词除了钱币收藏家国内已经很少有人能看懂。居然专门要写一条注释,真是令我辈汗颜!

 

注十六:平成田贯这个人名的日语发音为Heisei Tanuki,其中Tanuki和狸猫发音相同。把两个词合起来又可以解释为“百变狸猫”!)

 

注十七:其实“南部马市”是在日本南方地区少量发行过的真钱。天明则是光格天皇的年号。“南部马市”发行于天明六年(1786,中国乾隆49年)。Fish这里借用它们艺术发挥了一下,望读者不要追究。

 

注十八:在幕府将军的住处本丸城堡里面,与将军的后宫“大奥”(又叫奥女中)相对,“表间”是幕府将军处理政务、会见大名、家臣的办公区域;而“中奥”则是幕府将军平时起居休息、接见亲信大臣的私人空间。

 

注十九:御坊主是伴随幕府将军,负责为其捧剑的高级女侍。也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大奥和中奥、表间各地的女仆。御坊主虽是女性,平时却完全按照男侍从的外貌穿着打扮,连发型都是男式的。为了防止和其他男性之间闹出丑闻,御坊主职位一般由四、五十岁的老年女子担任。御坊主虽属将军近侍,却不负责安全检查工作。本文里的情节是Fish的合理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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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manche 18 octobre 2020

颚十郎捕物帐之七(陈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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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老鼠复仇

 




时值元旦过后、新年之前的隆冬季节。江户城郊外的铃之森是一片无人居住的荒芜沙滩。这里靠近海边,地势空旷,常年横风呼啸。难以置信的是竟会有人选这种时候在这里布置刑场处决犯人。围绕刑场的木栅栏很快就竖好了。有人依照惯例把行刑内容和理由用毛笔草书写在木头看板上,就插在栅栏门入口处的旁边。告示上写明在这里执行的是日本古代特有的磔刑。将被处决的犯人有两位:名叫松平义理的男子和名为进士炎阳的女人。罪名是两人通奸并合谋杀害女犯人的丈夫。按理说这种极刑应该在秋季执行,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居然在匆忙结案后就抢在新年之前动手。引得江户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此事反常。本来这种级别的处刑应该由掌管刑部的幕府老中(总管大臣)出面亲自主持,这次却改由江户城里互为竞争对手的南町和北町奉行所上级官员一起来现场监斩。官职同为吟味方(注一)的池田甲斐守和永井播磨守并列跪坐在围有阵幕的看台上。这对多年的冤家对头正襟危坐,努力不去偷看对方。因为天气实在太冷,风又很大,仆役在大白天点起几堆篝火供大人们取暖。两位官员的脸色都很阴沉,就好像今天要被杀的不是看板告示上那两个犯人,而是他们自己似的。在看台对面的空地上,人们正忙着竖起行刑木柱。这可怕的东西居然也要按犯人性别分成男女两种。男柱是竖圆木“角柱”上绑两根平行横木:这种结构方便把人伸展四肢以大字形绑住,正好岔开两腿坐在从行刑柱伸出的木板上。女柱则是个简单的大十字架,犯人两腿并拢、两手平伸按十字绑好,需要双脚站在伸出木板上受刑。在看台和行刑柱之间的阵幕开口处,有两名同心(注二)捕头并排站立把守。他们可以算是除了行刑队以外离犯人最近的观众了。和主官们正好相反,他们不断偷着打量对方。头一眼看去这两个人都是中等身材,又都是瘦子。就像特意挑选出来的守卫,倒也匹配。仔细再看:其中一位是乡下武士的孩子,更加黑瘦一些;而另一位是城里商人之子,虽然从小流落街头,仍然白净肥胖一点。这两人赫然是北町奉行所的神田松五郎与南町奉行所的藤波右卫门!

 

大概是因为天气寒冷,跑来围观处刑的百姓人数稀少。迎风挺立的两位同心捕头虽然都穿着丹前(注三)还是冻得发抖,又不能当着上司的面搓手跺脚取暖,只得努力忍耐克制。等了一阵子,终于看见被捆在马背上的犯人和负责押送的五十名奉公众兵卒了。领头的小吏扛着一面纸做的大旗,上面书写着和木牌上相同的告示内容。就在此人照例拿着纸旗走向篝火准备烧掉的时候,松五浪和右卫门同时看了一眼。扛旗的人快速通过,使两位守门者的目光刚好对接起来。绰号“冷面判官”的藤波右卫门嘴唇很薄,不见他开口就发出了声音:“怎么啦?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肯服输?”外号“瘦松”的松五郎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说话不守信用,算什么官差?!”右卫门扭过脸去:“对杀人犯是不必讲信用的。这是审讯时使用的谋略,懂吗?” 说话间处刑就开始了。行刑队跑来把囚犯按性别捆上行刑木柱。在杂役忙着撕开犯人衣服,露出两侧腰部身体之际,检视官走来进行最后一次验明正身。经过抽签,监斩官决定先处决女犯人。这磔刑之所以位列古代日本各种死刑之首,乃是因为奉命动手杀人的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打役(刽子手),而是普通的非人(注四)杂役。摆明了是要犯人死前活受罪。只见两名非人举着长达两间(3.6米)的矛枪,交叉摆放在女犯人面前。嘴里还发出“啊嘞、啊嘞”的吆喝声,就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似的。等到看台上监斩官发出讯号,检视官示意动手。站在右手的非人努力挺起长矛,对准犯人的腰部朝斜上方捅去,长矛从肩部穿出,鲜血四溅。名叫炎阳的女人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穿直垂(注五)的计数官跟着大声数起来。在右边的非人努力抽回长矛的时候,左手那边的非人又是一矛捅去……女犯人浑身是血,早已昏迷。长发随着横风毫无生气地飘动着。其实如果非人力气足够的话,只需几刺就会要了犯人的性命,但用矛次数是事先规定好的,达不到数量不得停止;计数官也小心翼翼:多数或者少数一下,自己的官位可就不保啦。旁边等着被执行的男犯人突然大吼一声:“阿光,你要等着我跟你一道去啊!”这话的语调如此悲凉,连检视官、计数官威武的脸庞也为之动容。

 




松五郎在刺第一枪的时候已经闭上眼睛,胸口随着计数官的报数声剧烈起伏。当他听到男犯人的凄厉呼喊,终于忍不住甩手快步离开了刑场。被独自丢在原地的右卫门半闭双眼,面无表情地继续观刑。等刺到二十五下,计数官连忙挥手叫停。非人按照惯例等检视官用熊手(钉耙)把犯人下垂的头颅仰起,对准咽喉进行名为“止枪”的最后一刺,同时也确定受刑者业已死亡。接下来轮到已经吓昏过去的男犯人……磔刑的另一个特点是不论犯人死活,都要一板一眼地认真执行。曾有个被判磔刑的江洋大盗幸运地在被执行前就病死狱中。结果他用盐腌渍过的尸体仍旧被绑上木柱,一五一十地被长枪左右交替捅成了马蜂窝。“冷面判官”一直坚持看到两名犯人一命呜呼。转身向上司鞠躬行礼,然后低头匆匆离去。接下来行刑队忙着加固绑绳:死去犯人的尸体还要被捆在木柱上示众三天两夜,然后解下来就地挖浅坑草草掩埋。看台上的两位监斩官员也准备打道回府。南町奉行所的池田甲斐守努力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离场。北町奉行所主管永井播磨守瞪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道:“别以为这就是最后结束了。咱们走着瞧!”那边江户城里神田松五郎满脸阴云地走回森川町宿舍,拔出腰间带红流苏的十手(注六)朝地上狠狠摔去,嘴里怒吼着:“这倒霉差事老子不干了!”松五郎的好友鄂十郎根本就对处刑毫无兴趣,此时他正独自坐在胁坂的下人长屋里,盘算着过些天到舅舅那里拜年讨零花钱的事儿。他摸着大得出奇的下巴自言自语:“奇怪啊?既然有鼠年,为什么没有猫年呢?今年生肖为鼠,难道就因此不杀老鼠啦?”年关将近,长屋里能请假回家探亲的佣人早已起程,所以显得非常冷清。偏偏今年和颚十郎住在一起的土之助也动了这念头,和两个同乡回九州过年。阿古十郎犹豫很久还是打消了和他们结伴同去的念头。这位在探案方面小有名气的江户轿夫隐隐觉得本次新年非比往常,江户城里将会有事发生。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有几个杂工跑来聊天。他们提到这场恐怖的磔刑,还有中途发怒退场的黑瘦捕头。颚十郎不由皱起眉头,扬起大下巴观望黑沉沉的天幕。

 

转眼就是大年初一,鄂十郎按事先计划穿戴整齐,去舅父庄兵卫家拜年 — 顺便希望能多要一点零花钱。开门迎客的是他表妹、庄兵卫的独生女花世。阿古十郎见了她不由一愣:人说女大十八变。才几个月没见,他都快认不出这个表妹来了。花世不等他开口讲吉利的客套话,一把将这位大下巴亲戚拉进房门,推着往里面走,口中欢呼:“来得正好!”只见舅父庄兵卫大人正在客厅跳脚怒吼。原来宿舍里的奉行所同僚发现“瘦松”留下辞职信不告而别,相互推诿后合力逼迫松五郎的侍从“猴子”十吉去向上司庄兵卫报告。漂亮得像大姑娘似的十吉人微言轻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来府上拜访。本来心情不错的与力笔头(注七)大人听说自己的心腹手下居然弃官逃跑,气得抓起辞职信丢出老远;拿出官老爷的威风一脚踢在十吉的腰上……此时十吉忍痛缩成一团重新跪下,绝望地看着上司大发脾气,心想自己搞不好真会死掉。阿古十郎突然出现,抬手一把捏住舅父的额头:“舅父大人新年安好!一帆风顺!大吉大利!……”滔滔不绝地说着吉利话。花世趁机解围:“难怪人说猴子和狗不能放在一起养。虽说新年要图热闹,真是吵死啦!喂,那边的猴子跟我来,有点心吃呀!”庄兵卫天不怕地不怕,见了女儿就没办法,气势立刻下跌:“喂,十郎,她说谁是狗?你小子这是干什么啊?”颚十郎见花世引十吉走远了,低声解释:“舅父大人,刚才可真是危险啊!”见老头子一脸困惑,他索性胡扯下去:“想像一下接着会出什么事?您的火气上涌,额头这根血管爆裂,立刻就西去极乐世界;十吉被您打出内伤,也吐血昏迷倒在一起。这不明摆着是有人贪好男色,强行勾搭成奸。然后乐极生悲马上疯死人的案情啊!”庄兵卫瞪着牛一样的眼珠,竟无法回嘴。颚十郎还在发挥:“最可怜的就属花世表妹啦!没有了您这个依靠;家产被我这个不肖的外甥霸占。孤苦伶仃地搞不好会沦落风尘……哎呀!”原来花世跑回来偷听,正好讲到关于自己的段落。她大有其父之风地脱下一只鞋,直接砸到阿古十郎的大下巴上。看着女儿捡起鞋拉着颚十郎就跑,庄兵卫重新坐下,摸着自己额头说:“这到底是怎么啦?难道我过年喝多了正在做梦不成?”

 

花世干脆把两位客人直接藏进自己闺房里。自从上次打赌输掉(参第二卷)十吉还是头一回和颚十郎面对面谈话。颚十郎一边听“猴子”哭诉,一面拜托花市小姐把“瘦松”的辞呈找来,边听边读,终于搞清了事件的经过:元旦这天是例行的公休假日,各处衙门官邸都不开门。南町奉行所外号“鬼面”的三好大介 — 从这个绰号可以想像这位的尊容丑陋 — 呆在家里闲着无聊,看着天花板发呆。等吃过午饭,炎阳夫人整理厨房时看到一个茶叶盒贴着的红梅纸上写着“福”字。想起依照传统元旦要喝加入梅干和昆布(海苔)的“大福茶”。据说某位天皇(有多个版本不同说法)生病时喝了宫女泡的这种茶居然痊愈,后来流传到民间成了祈福习惯之一。炎阳就随便用盒里现成的茶叶泡了一杯“大福茶”,她怕烫想把茶放凉再喝,正好丈夫大介在庭院里锻炼后口渴,跑来拿起就给喝掉了。谁知道身强体壮的三好大介喝茶后立刻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起来。等炎阳跑去叫来医生,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三好大介乃是堂堂的与力(参注二)官员,就如此突然暴毙。这个月正好轮到南町奉行所值班,本来就不喜欢休假的“冷面判官”藤波右卫门闻报立刻赶来。勘查现场的时候炎阳表示那盒茶叶乃是死者去年底最后一次出门执勤后自己带回家里的。奉行所医生居然验不出是何种毒药。事关自家同僚,元旦过后南町奉行所三百余人几乎倾巢出动,四处查访。奈何线索太少,毫无头绪。眼看三天已过,大伙正在着急;有个叫金藏的情报贩子透露:据坊间传言,因为丈夫容貌丑陋,身材丰满、算是美人的炎阳在外面有个情夫。于是案子自然转向合谋情杀的方向。就在炎阳被抓入有乐町的番屋严加审讯之际,那个所谓的情夫居然跑到敌对的北町奉行所投案自首。这个名为松平义理的男子乃是北町奉行所里负责整理调阅旧档案的“例缲方”小吏。他自己投案后大呼冤枉:原来去年有一次他去御茶水逛街买东西,碰到送货的驮马受惊,几乎被撞倒。及时把他从路边拉开,救下性命的正是武士家的女儿炎阳。

 

后来他们客套时发现彼此小时候竟还是邻居,后来炎阳搬了家才断了联系。炎阳夫人很高兴地请义理先生去街边喝茶叙旧。结果这事情不知怎么被谣传成了“鬼面”家老婆和小白脸幽会!为了辟谣松平义理直接去三好大介家登门道谢。虽然南、北町奉行所是竞争对手,因为事关老婆的名誉,“鬼面”大介破例出门迎接,总算尽了地主之谊。谁知元旦三好大介暴死,这本来已被平息的谣言又一次死灰复燃。听了义理的申辩,同心捕头神田松五郎感觉事态严重,写报告时特地把副本转到南町奉行所。谁知道有乐町方面认为“瘦松”在有意包庇同事,直接把官司打到上级吟味方那里……整个事件像滚雪球那样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几天功夫,吟味方更上级的刑部官员居然出面干预。结果是男女嫌疑犯被直接丢进监狱,严刑拷打之下仍然拒绝承认犯罪杀人。南町奉行所主管池田甲斐守正急得要死,他手下一个叫水原蛇次的吟味役(参注一)出了一个馊主意:为了尽快结案,由蛇次去牢里游说两名嫌疑犯。私下做出承诺,只要其中一人把罪名扛下来,另一人立刻无罪释放!那松平义理本是文职,连吃大刑已经挺不住了。他心想自己这条命本来是炎阳救的,不如就还给人家罢。炎阳真不愧是武士的女儿,受尽折磨就是不招。这时她想那杯毒茶本是自己泡来喝的,已经害死了丈夫,何必再牵连无辜?只当自己和大介都服毒死掉算啦。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抢着把罪名往身上揽。结果最后刑部判决下来,南、北町奉行所上下人等全都傻了眼:合谋杀死亲夫罪在不赦,着将两人立即磔刑处决!接下来是徒劳的垂死挣扎:捕吏同僚们联名向上司请愿提出疑点,上级再找自己的上司沟通……文职官吏则忙着核对忌日(注八):大家盼望至少能够拖过新年,有什么大喜事朝廷发布特赦,救下两人性命。或者反正是死罪,哪怕只把磔刑改成狱门(斩首示众)也能少受点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刑部坚持原判,还决定就在新年前动手执行!当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这才有了本文开始时的那一幕残酷场面。因为两名犯人都被处死,所以松五郎指责南町奉行所方面不守信用,愤而辞职!

 

仙波阿古十郎听得直拿拳头捶大腿:“‘瘦松’这个混账,如此大事为何不来找我商量?居然还赌气辞职!”那边十吉已经大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一时使坏,骗他说先生已经和朋友去九州游玩,不在城里。呜……”花世也跟着抱怨:“你这个贪玩的猴子,刚才那一脚挨得活该!”颚十郎叹气说:“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只得从长计议。不过南町奉行所的行为实在可恶!在下先去打听最近可有什么案子出错,非压压他们的气焰不可!”十吉哀求十郎想办法把松五郎找回来。颚十郎摇头说:“把人给找出来容易;让那头倔驴回心转意可难啊!”最后他被十吉搞烦了,坏笑着说:“你小子不是喜欢打赌么?咱们再博个输赢:若是我能劝‘瘦松’回奉行所供职,你就到人形町剧场的大舞台上去给我跳裸舞!”十吉立刻羞红脸不敢吭声了。旁边花世不干了:“哪有这样单方面打赌的?颚十郎你听好了:只要松五郎一天不回奉行所当差,每月你的零花钱就只能给一半!”这下轮到颚十郎咧嘴叫苦了。虽然话说得凶狠,临出门时花世小姐还是把用纸包住的二两小判(金币)塞给阿古十郎,打趣说:“这是压岁钱,拿去买点心吃吧!”颚十郎觉得表妹简直比爹娘都亲,感激得都快哭了。阿古十郎回程路过传马町时才想起还没有吃饭,于是东张西望找起饭馆来。虽说那时江户第一流的饭店都开在日本桥(市场)一带,不过每个町(街区)都有自己的各色餐饮买卖。离有名的传马町监狱不远,街边有一家标明正宗的“挂布屋”怀石料理店(注九)。颚十郎急忙跑进去,却发现客人并不多。这位好吃的江户轿夫不顾跑堂的连声推荐对虾和鲜鱼刺身(生鱼片),坐下来只点了一份鱼松茶泡饭配上觉弥酱菜。伙计和掌柜立刻换了一副冷面孔,等了好久才上菜。颚十郎吃完后看着账单直皱眉头,丢下一两小判不等找钱便拂袖而去。就在挂布屋斜对面,还开着一家“千代屋”江户前(本地风味)饭铺。觉得没有吃饱的颚十郎决定再去碰碰运气。

 


这回的茶泡饭和酱菜上得及时,温热可口。十郎表示自己口味偏咸,要求加盐。伙计立刻端上盐碟子和酱油瓶,由客人随意添加。阿古十郎吃得性起,又点了茶碗蒸蛋和盐渍海胆寿司。这位大肚汉终于吃饱了,又询问伙计:“你们门前贴着年菜外送(注十)的告示,不知现在还能定餐么?”伙计表示本店年菜一直供应到正月底。听说有人要订年菜,一位五官端正、穿白衣大褂的年轻掌柜从厨房走出,手拿纸笔书写订单。颚十郎要了两人份上等年菜,后日用食盒装好发出。留地址时他特地叮嘱这家亲戚口味偏甜,希望能少放些盐。掌柜的连声答应,收下一两小判定金后立刻结账找钱,还不肯额外多收小账。颚十郎把零花钱吃光用尽,捧着肚子满意而归。到了下个月初,南町奉行所里,探亲休假归来的捕吏们聚集起来准备召开新年后第一次例会。二十张榻榻米面积的大厅上点着两个地炉,仔细打磨过的柏木护墙板上整齐地挂着一排带红流苏的十手(参注六)和捕绳,显得威严十足。因为时间还早,原定到场的数十人才来了五、六个,上级官员都未到场。捕吏们趁机聚在一处闲聊起来。众人正谈得高兴,一位三十出头的同心捕头闯入了会场。他在玄关泥地上脱下竹皮草鞋,大步走过榻榻米地板,在一个地炉边重重坐下。捕吏们连忙散开坐正,齐声招呼:“您辛苦了!”来者正是那有江户第一名捕之称的“冷面判官”藤波右卫门。他根本不搭理众人,面若冰霜地把在座几人轮番打量一圈,然后突然开口说:“不错,真不错!这个月轮不到我们当值,所以大家都很清闲!怎么啦?接着说啊?刚才那个关于绝世美人的话题才讲到一半呢!什么身材丰满、酒窝迷人,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听起来挺有意思,接着往下讲啊!”捕吏们听出语气不对,不是搓手摸膝盖,就是装作整理衣服,全低着头不敢开口。右卫门终于变了脸,大叫起来:“怎么啦?难道本人坐在此处,各位心里郁闷,连话都不会说啦?”捕吏们像被霜打过的菜叶,拼命低头,嘴里小声嘀咕:“这……这话可怎么说?”

 

“好!还知道不像话。不愧是我的手下!我有你们这些行家帮手,真是幸福啊!”一位梳着瘪塌拔子鬓的年长捕吏大胆抬头,小心询问:“是不是我们出了什么岔子?”“开什么玩笑?你们经常把吴服桥的北町奉行所骂成小便组(酒囊饭袋),现在自己还算是活在世上呢!”“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是吧?你们这帮蠢材,迟早会被人家小便组踩在脚下!上个月交班之前,去传马町‘千代屋’验尸的是哪个畜牲?一口断定三名死者都死于霍乱,糊里糊涂回来交差的是谁?快说!我知道就在你们几个当中!人家吴服桥那边可是谨慎断案:拿住二掌柜根角忠助逼问,查出是他对被害人下了毒!”这下子捕吏们变成了被大风吹倒的杂草,低伏在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了。恰在此时,大厅边上的杂用房间里,有个人用和服外套裹住身体,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藤波右卫门眯起细眼,两颊收紧凶相毕露:“喂!是谁躲在那里偷笑?快滚过来!露出脸来让本人瞧瞧!”那人畏畏缩缩地走到地炉跟前,边走边慢慢掀开身上的外套,露出一副愁眉苦脸。此人正是有右卫门的臂膀之称的冈引头目(参注二)福多千太,绰号“肥千”。这时身躯庞大的肥千“扑通”跪倒下来,屁股撅得老高,颤声说道:“那个……其实……我没笑,是在哭啊!那天去验尸的正好是在下。真不知如何向老大您赔罪才好!”藤波眼角吊起,有些吃惊:“竟然是你小子?怎么会出这么大差错?”“死者身有红斑,目光呆滞;拉出的粪便如同淘米水,呕吐物里包含褐色胆汁。这怎么看都符合霍乱的症状啊!”“此话当真?”“千真万确!当时在场的还有石井大夫,他也是这么诊断的啊!”右卫门抱臂沉思:“连石井顺庵都看走了眼?这到底是什么毒物啊?”他低头追问:“喂,千太,那个嫌疑犯二掌柜你当时可曾见过面?依你看可是个狡猾人物?能否巧妙下毒,连医生的法眼都瞒过去?”肥千急忙摇头摆尾,不,是摇头摆手:“绝对不可能啊!老大您要相信在下,那男的就是个一根筋的傻瓜,根本干不出这等大事来!”藤波右卫门的目光越过众人,立刻起身:“喂,千太你前面带路,我们去重新验尸!”千太如蒙大赦,连忙跳起来去拿鞋和外套:“小便组那些家伙!一定是为被处刑的例缲方报仇严刑逼供了!在下就是死也要和他们一决高下!伙计们,都跟上来!”众捕吏一窝蜂似地拥出门去。

 

虽然新春已至,凉风仍旧从胁坂长屋的各处缝隙里渗入,冻得颚十郎没法睡懒觉,只得伸着懒腰坐起身来。立刻有杂工殷勤地送来早饭。佣人宿舍这种地方当然不会有鲷鱼刺身供应;只不过是一小碗糙米饭,再配上几片柴鱼干和隔夜的炖菜。阿古十郎也不嫌弃,拿起碗就吃。心里却回忆着前些天在传马町千代屋吃到的美食。吃完饭,他找出烟管抽了几口。眼着阳光逐渐照到墙上,气温上升,正考虑是否再钻回被窝去睡觉,一位杂工在门口呼唤:“先生有您的信!”颚十郎示意他送进来,一边打开信件一边自语:“还真稀奇,是何方疯傻之人给我寄情书啊?”正在此时又有一个杂工在房门口呼唤:“先生您有客人来啦!”那位来客被让进房来,正看见颚十郎双手各捧着一封信,居然在交替着同时阅读。这两封信分别写在红梅薄纸和普通美浓纸上。虽然看不见字迹,但随风散发着女人的香水味。客人坐下行礼,故意羡慕地说:“没想到阿古十郎大人如此风流,新年才过就收到两份情书啊!”颚十郎觉得失礼,连忙收信敷衍:“这哪里是情书,简直是讨债催命符啊!”他接过对方递上的名片观看,那上面端正地写着“水原蛇次”。十郎心头一凛,赶忙凝神仔细打量来人。这位访客留着商人的高发髻,中等个子,一身时髦的文化人打扮:穿一套浅蓝色和服配绵长袴,外罩米黄色的中羽织(风衣长袍)。白净消瘦的脸上架着玳瑁眼镜,唇上留一小撮仁丹胡(注十一)。一切都和名片上的吟味役身份吻合。同时来客也在好奇地打量颚十郎:他那带肥长下巴的尊容远看简直就像夕颜花上长出了眼睛。为了缓和气氛,水原蛇次掏出一把折扇,把玩着露齿微笑:“听说您是北町奉行所长官庄兵卫的外甥。居然喜欢住在下人长屋里当轿夫,真是奇特的嗜好呢!”颚十郎决定反击:“您身为南町奉行所上级吟味方大人手下红人,居然敢深入大牢私下诱供,确实胆大包天啊!”水原蛇次像说书人那样举扇摇手:“身不由己,一言难尽啊!现在江户城里都把在下传说成了勾魂使者,其实那件事有很深的内幕。冤家宜解不宜结,希望能容小生在此解释一下!”

 

据水原回忆,同心捕头藤波右卫门对本文开始那次处刑也很不满,曾借拜年之机去吟味方池田甲斐守那里探问。那次蛇次正好在场,才知道了内幕。当时右卫门对上司抱怨刑部越级插手,打乱了整个办案程序。池田甲斐守很难得地对这位心腹手下发了脾气:“藤波君,你一年到头就知道出现场勘查断案,可知现在政局危险到了何种地步?”原来去年江户地区突然爆发瘟疫,得病死亡者不断增加。幕府将军本来体弱,那时正好生病,连例行的元旦庆祝宴会都没有参加。谁知没过几天连主持大奥(后宫)政务、一向身体健康的将军生母本寿院也病了,宫女参拜贺年的仪式被迫取消。民间传出不祥的谣言:这两位把持朝政的大人罕见地同时病倒,搞不好也是染上霍乱啦!别的不说,从前代开始得到将军支持推行改革的老中首座(首相)水野越前守以及有大奥撑腰、反对改革的另几位老中(总管大臣)同时失去靠山,乱成一团。有人开始为了下一代将军人选出面活动。因为现任幕府将军没有孩子,按规矩要从“御三家”(注十二)那里过继养子。条件合适的继承人选有两位:水户德川家的庆喜大人奉上一代将军家庆之命过继给名门一条家。将军生病前此人恰好担任禁里御守卫大将(卫戍部队总督),是江户城中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反对者坚持本寿院生病前看中的纪伊德川家的庆福大人:他与一条庆喜是同辈,没有因过继改姓,年纪更轻也更有魄力。据说两位候选人忙着到处拉帮结派,日本各地大道上的传马信使(注十三)来往奔驰不绝。这种紧张局势当中,谁会在乎两个平民小吏的死活?藤波右卫门被上司说得张口结舌,悻悻告辞离去。颚十郎一边听一边点头自语:“先生透露的内幕果然重要。在下倒认为刑部之所以如此草率地处决犯人,恰恰和这事有关!”水原蛇次不由探身向前:“此话怎讲?”

 

颚十郎扬起大下巴:“敝人大胆推测:那两位犯人被匆匆提前处决,完全是因为他们的名字惹的祸!”蛇次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迫使后者做出解释:“您看,例缲方小吏义理的姓乃是松平,这正好是德川家建立幕府前的旧姓;而炎阳这个名字一般是取给夏天出生的女孩的,您如果有位名叫炎阳的女儿,取小名的时候除了阿夏,还会考虑什么选择?”“那不如就叫阿光好啦!”“炎阳夫人的小名就是阿光!您可知道,本寿院大人出家前的俗名是美津,乳名恰好也是阿光!”“如此说来……”“便是有人迷信饭绳十二法之类的巫术(注十四),强迫刑部方面提前执行,用这两人当做将军和本寿院大人的替身去黄泉地府报到!能左右刑部断案,此人的地位很高。至少应该是位老中,而且他和两个未来继承者关系都不好。幕后主谋是希望能治好两位大人物的病,继续维持现状!”“妙啊!竟然能想到这步棋!您不是官府中人,正所谓旁观者清。看来在下是找对人啦!”颚十郎戒备地询问:“吟味役大人屈尊来拜访一介轿夫,应该不止是为了此事吧?”水原蛇次连忙点头:“看来什么都瞒不过阁下!其实本次千代屋也发生了中毒致死的案子……”阿古十郎不由插话:“请问是哪里的千代屋?”“就是离此处真砂町不远的传马町千代屋啊?”这下轮到颚十郎紧张了:“您是说那里的饭菜有毒?!” ……一直快到中午,出面交涉调停南、北町奉行所冲突的吟味役水原蛇次才告辞离开下人小屋。他在真砂町一丁目(街口)拐入一条小巷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叹息道:“原来如此!两条人命竟为了这种蠢事被牺牲掉啊!”蛇次才走颚十郎就卷起裤腿,拿出轿夫的看家本事,一路小跑赶到位于森川町的舅父家。看到依旧是花世开门迎客,问明庄兵卫一切都好,十郎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蛇次说的明白,千代屋的三名死者乃是老板、大掌柜和大小姐,并没有顾客受害。一想到自己事发前才在那里为舅父、表妹定了年菜,无论如何还是跑来亲眼看过才能安心啊!

 

和花世打过招呼,颚十郎直入书房拜见舅父。这甥舅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西游记》里面的妖怪聚会。颚十郎那全江户出名的大下巴暂且不提,且看年轻时因为脾气暴躁而得到“火狮子”绰号的庄兵卫。他的头脸本来就大(这点外甥和舅舅很像!),年纪大了谢顶变成秃头,只剩脑后一撮白毛梳成发髻。远看活像一盏纸芯正亮的油灯。头上没有的须发下巴那边倒很多:留着一部斑白的大胡子。两者加在一起,让人觉得是油灯成精在冒充寿老人(注十五)。庄兵卫今天红光满面,眉开眼笑,难得有一阵好心情。他不等外甥坐稳就抢着说:“哟,浪荡子来啦!十郎我告诉你小子,在你窝在下人长屋睡懒觉的时候,世道可变化不少!快坐好喝茶,听我说立大功的事吧!”话说年初三颚十郎预定的年菜送到,习惯吃甜的庄兵卫大为满意,一个劲地夸奖:“这年菜味道真好!难得十郎那小子有孝心,还记得花世死去的母亲做饭喜欢多放糖。花世你多吃一点,这正是美智子,也就是你母亲烧饭的味道!”其实花世也很感动,嘴上倒没说什么,平常喜欢挑嘴剩饭的她居然吃光了自己那一份年菜。父女俩来了兴致,打算接下来每天订千代屋的年菜一路吃到正月底!倒霉的是庄兵卫家的厨子,眼看这个月闲着没事干,只怕要饭碗不保了。到了正月三十那天,已经习惯在门口等年菜送来的佣人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禀告主人:因为千代屋那里闹出了人命,暂时关门歇业。所以年菜到此为止,不再供应了!“火狮子”听说大发雷霆,要不是有花世拦着,差点儿带人去把那家店给拆了。到了本月一日,南町奉行所按照惯例交接班,把上个月的案卷副本和在押嫌疑犯转交给北町奉行所。心里有了疙瘩的与力笔头庄兵卫立刻让人把传马町千代屋死亡事件的档案调来,仔细阅读。按照文件记录,正月二十九日晚上结束营业后,千代屋的人员分成两批吃饭。首先是店东一家和两位掌柜。计有千代屋老板鹤助、他的大女儿阿娟和小女儿荣子。大掌柜猿吉、二掌柜忠助。因为按规矩不能用大堂里客人的座位,他们围着休息室里的一张方桌吃饭。那里可以坐下六个人,所以二掌柜的弟弟忠造也同桌作陪。不过他只是个帮工,吃饭时还负责给别人添饭盛汤之类的工作。

 


等这些人吃完了回后面住宅或宿舍休息,店里的厨子佣工才挤到同一个地方吃剩下的菜。迟到者和送外卖后回来的人只能到别处站着或蹲着吃。就在第一批人吃完晚饭不到半刻时(一小时)之后,下人们用餐结束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打扫卫生;第一批吃饭的老板、老板的大女儿以及大掌柜三个人突然觉得不舒服,先是上吐下泻,然后倒地抽搐。等忠助、忠造兄弟俩跑去找来医生,三个人都已经不行了。天亮后南町奉行所的肥千和石井大夫赶去验尸。因为马上就要和北町奉行所交接班了,他们匆匆看了一眼,就判定是目下流行的霍乱。立刻下令封店,把尸体抬走火化。庄兵卫说到这里抽了抽鼻子:“有乐町的这帮蠢货!自从害死了我们的例缲方小吏,就得意到尾巴往天上翘。他们哪里知道,本与力笔头火眼金睛,从他们自己写的档案里看出了蹊跷!”看外甥没有反应,他立刻补充:“怎么啦?你平时断案也挺机灵啊?怎么还不明白?六个人同桌吃饭,然后其中三个很快死于霍乱;而另外三个一点事儿都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瘟疫啊?这明摆着是有人投毒谋害啊!一开始因为那位老板为人吝啬,常找借口克扣下人的月钱,就查是否有佣人投毒报复。那天老板和下人吃的菜是一次烧好、完全相同的,但米饭不同。老板他们吃的是白天卖剩下的稻米饭;下人则是另外蒸的一桶糙米饭,因为老板吝啬份量不足,还加了一点地瓜、芋头充数。但如果是稻米里有毒,那就应该六个人都死掉,不可能有漏网之鱼。要是‘瘦松’那小子查到这里就该泄气啦!老夫比你们多吃了半辈子盐,决心一查到底。真多亏老板吝啬:他怕厨子偷工减料,每顿饭都要把菜单写在水牌木板上。结果找小女儿、二掌柜、厨子和下人一比较,发现有一道临时增加的文蛤汤菜单上没有写;那汤被死掉的三人喝光了下人们也不曾吃到。也就是说一定是汤有问题!接下来还要找杀人动机。连这我都仔细调查清楚啦!原来同桌吃饭的这六个人根本不是一条心。”

 

说起来这些人都是同乡:千代屋到现在已传了四代。他家祖辈是下野国枥木蕃根角村人,到江户来讨生活。现任店东看在同乡面上先后收留了猿吉和忠助两位掌柜。但是最近忠助与老板鹤助闹起了矛盾。这小子不知怎么和老板的小女儿荣子好上了。两个人经常在工作后的休息时间幽会,被别人撞破好几次了。忠助为人耿直,虽然讲话总有道理,但往往让别人丢脸下不了台,为此老板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正好瘟疫流行生意不好;加上和斜对面开的怀石料理店竞争激烈,千代屋老板决定天暖后就隐退,把店铺交给大掌柜猿吉和大小姐阿娟共同打理。至于忠助、忠造两兄弟,就以独立到外面开分店为借口,将他们赶走。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板和大掌柜逼根角忠助尽快到浅草町定下开分店的地皮。忠助表示那边是贫民区,本来餐饮生意就不好做;加上最近瘟疫流行,应该缓期再说。这时荣子打圆场劝大家还是先吃饭吧,下人们还在等着呢。吝啬的老板听说剩下一些文蛤,摆过夜就不新鲜没法卖了,临时决定煮汤喝掉。大掌柜猿吉去厨房吩咐烧汤,好久不见上菜。老板又让忠造去催,过了一会儿汤才上桌。这时候二掌柜忠助故意大声自言自语说现在正流行霍乱,文蛤还是不吃为妙。而且反复说了三遍。荣子小姐当然听他的;他弟弟忠造也说倒了胃口不喝汤。桌上另外三个人就把那盆汤分着喝掉了。庄兵卫得意地一拍大腿:“结果喝汤的人都中毒死了,而那三个都是原定的店铺主人和继承者,等于是忠助面前的障碍。现在家产和店主的小女儿都是忠助的啦!断案么,有了动机和后果,剩下的就好办多喽!我呢只是叫手下去把二掌柜抓来查问一下,谁知根角忠助这小子真爽快:立刻认罪并且在供状上签字画押了!”说到这里庄兵卫摆出一副慈祥嘴脸:“战国时代的武将会偷偷把自己割下的敌将首级交给晚辈,帮他们立功起家。怎么样?我把这桩大大的功劳让给外甥,你就说是自己最先发现举报的。现在‘瘦松’逃走不干了,你小子就到奉行所顶他的位子好啦!”

 

颚十郎夸张地连连摆手:“这哪里是功劳?分明是罪过!您身为长辈怎么可以推卸责任,嫁祸自家晚辈呢?”作舅父的立刻双目圆睁,脸红脖子粗地叫嚷起来:“你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投毒者大多数都是两面派或喜欢玩阴谋之人。像忠助那样敢做敢当的直性子,被逼急了才不会花心思策划投毒,而是去厨房抢把杀鱼刀直接乱砍一通。就算忠助真的为了店产私情下毒杀人,这样一次把三个反对者都干掉,岂不就像在街上敲锣打鼓宣布人是自己杀的?他若是想伪造霍乱的效果,应该下狠心同时把弟弟毒死。自己和荣子小姐也得倒下装病才是!霍乱期间避免吃生水不洁食物乃是常识。他那样同时对同桌的人再三地讲,万一老板、大掌柜和大小姐听了不喝有毒的文蛤汤怎么办?万一荣子小姐嘴馋非要喝汤怎么办?不知吃饭之前和期间二掌柜忠助可曾到过厨房?看!您摇头啦!那他怎么投毒呢?就算他唆使弟弟忠造去厨房投毒,可又如何下手?当时那里不但有厨子,连大掌柜也在场啊!”眼看庄兵卫那专横傲慢的气势明显减弱,阿古十郎一脸坏笑地乘胜追击:“有乐町的那帮家伙派人诱供,为人不齿;您为了立功套问逼供,可是重罪啊!刚才‘勾魂使者’水原蛇次跑到下人长屋,希望我以局外人的身份出面制止这次争端。据他说南町奉行所的藤波右卫门和冈引‘肥千’重新验尸后,干脆在谣传有霍乱的千代屋驻扎下来,一心要找到杀人案的反证。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南町奉行所那帮家伙证明了忠助的冤情,您作为当班的北町负责人可是要切腹谢罪(注十六)的呀!在下身为至亲无法袖手旁观。作为保住您漂亮肚皮的酬劳,先给我二十两小判如何?”冒牌寿老人脑门冒汗,面露惧色:“哪有这样的蠢事?凭……凭什么要我切腹?!”虽然嘴里不服,庄兵卫大人的手却老实,先是顺着肚子摸了一圈,然后提起捂住胸口,像是在练习切腹时的动作。颚十郎正嚷着要给舅父当“介错”,在门外偷听的花世等不及了,拉开门直接闯入。她先将用纸包好的二十两金小判塞到颚十郎手里,然后推着两个男人出门:“再等就要暮六(傍晚时刻,这里是夸张比喻)啦!还不快去传马町监狱更改供词!快去啊!”

 

传马町监狱的扬屋里可没有火炉,甥舅两个缩着脖子走进根角忠助的单人牢房。三个人呈品字形隔着桌子坐定,嫌疑犯望着对面颚十郎的大下巴发呆。阿古十郎心满意足地摸着怀里的钱,开口说道:“真没见过这样急着把杀人罪名往身上揽的人呢!好啦,因为您的供词有漏洞被上边驳回,本人特地前来重新核对!”二掌柜两眼空洞地继续望呆:“人是我杀的,手指印也按过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您是怎么杀人的?”“下毒啊!”“那么凶器呢?”“啥?”“是用何种毒药害人的?”“我不晓得!”“您承认杀人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毒药?”颚十郎朝侧面坐着的舅父挤眼:“那么就算是砒霜好啦?”“噢,砒霜啊,可以。”庄兵卫不由拍起桌子:“你小子以为是在自己店里给客人点菜啊!还什么可以?”颚十郎扬起下巴:“跟您说根本不可能是砒霜啦!那种药毒性剧烈,放进汤里必须用木碗来盛。如果用饭店的唐津瓷器,那汤盆还没离开厨房就炸裂啦!”忠助忍不住抱着脑袋喊叫:“怎么下毒也这么麻烦啊!反正人都死啦!由我去偿命不就得了?”颚十郎下巴翘得老高:“这可不好办啊:另外还有人自首说是她干的。您可是遇到竞争对手啦!”忠助立刻恢复神智,死死盯住对方:“还有人自首?你是在说谁?”阿古十郎把自己收到的两封“情书”掏出来:“一位痴情女子和一个可爱弟弟!里面的情节清楚,而且也都签字画押啦!”二掌柜忠助“哇呀呀”怪叫着,跳起来打算扑上去抢信,看那架势他真能把这两封信活活吞到肚子里去!旁边庄兵卫宝刀不老、眼明手快,一把将犯人抓住按倒在桌子上。阿古十郎柔声劝慰:“好啦,好啦,您的心思我都明白。您误以为是荣子和你弟弟合谋毒死了那三个人,目的是为您出气扫清障碍。于是抢着要扛下罪名,准备牺牲自己来保住心爱之人。嘿嘿,那可真是太傻啦!请您睁大眼睛,好好读一下荣子小姐的信吧!特别是后面(注十七)那部分!”于是他把那张红梅薄纸举到二掌柜面前,忠助看着看着,居然痛哭流涕起来;这下连庄兵卫也好奇起来,跟着在一旁偷看,读着读着却笑出了声。

 

原来荣子小姐虽然笔法优美,却因为心里混乱,将内容写得十分奇怪。她一开头不断重复二掌柜绝不是杀人凶手。以能想到的各种不同句式语法写满了半张信纸,然后才解释道:如果是自己下的毒,一定早就站出来自首了。她还详细盘问过爱人的弟弟忠造,看来也不是他干的。问题是抓不到真的凶手,忠助就要无辜赴死啦!自己急得快要疯了。晚上睡不着觉,听见老鼠在房梁上打架,想起已故爷爷讲过的故事,突然有所觉悟。话说千代屋的崛起也并非一帆风顺。第一代老板从下野国跑到江户,费了毕生心血才建起一间小饭铺。谁知第二代老板不幸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玩到最后山穷水尽,除了身上的衣服和空空荡荡的店铺,完全是一无所有了。勉强坚持到过新年,因为没有吃的就快饿死了。这个赌棍躺在地上等死时发下悲愿:宁可下辈子当牛做马,今生今世再也不赌啦!突然一只老鼠从身边跑过,居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赌棍老板想起父亲曾说过,在故乡遇到灾荒时老百姓会挖开老鼠洞“借粮”。他直接用手挖开了厨房墙上的老鼠洞,那里面不仅有一些可以充饥的五谷杂粮,甚至还有明晃晃的金币和碎银!第二代老板靠这些宝物逃过一劫,逐渐重振家业。从此千代屋的厨房里就有了一座巨大的老旧桧木(注十八)壁柜,里面分为好几层。打开其中最上层的神龛小门,那里根本没有牌位神像,而是直通修补好的老鼠洞。每到年底,千代屋的老板会带着全家老小到神龛前参拜,把各种食物堆满整个壁柜。如果第二天打开壁柜发现吃的都没有了,就会认为是一年如意的好兆头;反之则惶惶不安,变着花样给老鼠上供直到东西被吃完为止。第三代老板嘉兵卫尊照父亲的遗志按时祭鼠;全家坚决禁赌,店里绝不许养猫。大小姐阿娟和妹妹荣子小时候跟着爷爷参加过祭祀,所以也知道这个故事。等到嘉兵卫爷爷去世,吝啬的新老板鹤助立刻停止了祭鼠活动。阿娟为了讨好父亲继承店铺,专门买了猫来抓老鼠。谁知道老鼠居然抬出柴鱼干来贿赂天敌,和猫交起朋友来了。有一次小女儿荣子心爱的平打银簪丢失了,偷偷去厨房用点心祭拜,结果第二天银簪就出现在桧木壁柜上了。为此姐妹俩分别成了老鼠的仇敌和盟友。接着根角忠助兄弟的出现使得事情进一步复杂。

 

千代屋的姐妹俩几乎同时看上了面貌端正、年轻能干又为人耿直的根角忠助。但阿娟和父亲一样吝啬,而且做事泼辣霸道。按鹤助老板自己的话说是“男孩错长了女儿身”。于是忠助很快就和温柔的荣子走到了一起。阿娟认为自己比妹妹漂亮能干,反而被冷落,嫉妒得发狂;便和大掌柜猿吉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的未来妹夫。本来猿吉看在同乡又同姓的份上向老板推荐了忠助。可这个新人实在太能干了,以至于大掌柜也嫉妒起来,决心联手反对他。吝啬泼辣的大小姐与贪杯好色的大掌柜试了几次都没法赶走忠助,居然拿家里的老鼠出气。两人去买了传统的“五步倒”毒鼠药,混在点心当中放进壁柜里面。一天早上荣子小姐路过厨房,看到桧木壁柜上躺着只死老鼠。那老鼠个头不大,但浑身雪白,眼睛通红,鼻爪和尾巴也是讨人喜欢的粉红色。不过它僵直地躺着,已经中毒身亡。从此以后店铺里的老鼠和人翻了脸:得手一次后“五步倒”完全失效。老鼠反击时不是咬破米袋,就是往汤锅里丢脏东西,甚至把大小姐带经血的睡衣偷出来摆在壁柜上。情况越演越烈,中毒事件发生前几天,阿娟还让大掌柜拜托别人去买更厉害的新老鼠药来。虽然只是女人的直觉,荣子小姐在信中肯定父亲、姐姐和大掌柜之死应该和千代屋人鼠之战有关!颚十郎见舅父发笑,便一脸严肃地说:“与力笔头大人您以为此乃无稽之谈么?其实这信中已经指证了凶器。安艺国逑摩藩的石见银山自战国时代就是附近各路大名(诸侯)努力争夺的重要财源。那里的矿井除了银子,还出产一种名为兴石的有毒矿物。最近有人将兴石磨成粉末,和老鼠喜欢吃的油脂混合,制成‘石见老鼠药’在江户地区贩卖。过年期间有个佣人的孩子因为偷吃混有这种毒药的年糕而死,其症状完全和霍乱一样!验尸的那位年轻医生搞清了前因后果,好心跑到下人长屋警告大家。出于巧合当时在下正好在场。所以说本案的凶手仍是根角先生,不过是长尾巴的根角忠助(注十九)!不知两位买过老鼠药没有?这种‘石见鼠药’乃是和跌打药膏一样,盛放在文蛤壳里出售的!因为老板吝啬,可以想象千代屋的厨房里灯光昏暗。当厨子在大掌柜催逼下忙着烧文蛤汤时,正巧有老鼠从壁柜上跑过,将装毒鼠药的文蛤壳打翻在地。由于光线太暗,有人误以为是真文蛤,就捡起来投进汤锅里去了!既然如此,真凶身份已经查明。还请冒牌的‘老鼠’先生收拾行李,回千代屋和荣子姑娘团聚去吧!”

 

在改写的供状上签过字,二掌柜忠助眼含热泪,鞠躬行礼而去。庄兵卫手捧新供词,眉开眼笑如同得了宝物,嘴里不停地夸奖外甥能干。颚十郎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最后他振袖而起,指着舅舅的肚皮说:“虽然找到真凶放了嫌疑犯,为了您的肚子还有个小尾巴要处理一下!”与力笔头又紧张起来:“供词已改,不是不用切腹了么?”十郎大笑着告辞:“是与留住对您胃口的厨子有关啊!”两天之后,就在南、北町奉行所同时宣布破解千代屋冤案,忙着到处取缔害人的“石见老鼠药”之际,挂布屋和千代屋同时贴出告示,宣布将举行料理刀工比赛。千代屋的现任主厨乃是厨娘阿菊。前几年鬼怒川发大水,她和丈夫阿牛成了流浪难民。夫妻俩带着儿子鹿之介来千代屋投奔有过一面之缘的根角忠助。正好原来的主厨害了腰痛不能干活,夫妻俩凭着一身正宗江户前料理技艺顺利接手。两年前阿牛回乡探亲,却不幸染病身亡。阿菊咬着牙单独干两个人的活,同时努力抚养孩子。这次汤里混入毒鼠药,要了三条人命,阿菊觉得自己负有责任,主动要求辞职。忠助和荣子正在努力挽留,斜对面挂布屋的主厨兼掌柜佐藤田十一跑来下挑战书。佐藤田表示他和老板松竹大五郎认定,千代屋因为这次事件已经砸了饭铺招牌(也对,毒死过店主的饭铺谁敢去吃啊?),无力竞争下去。理应搬离才对。挂布屋愿意低价收购千代屋的地皮;否则就来一场料理竞赛,重振名声。直性子的忠助立刻答应并开出条件:双方都有生意,只能每日中午休息时花半刻时(一小时)比赛,连比三天,单取两胜。题目就比厨师最基本的技术:刀工。阿菊见新掌柜和小姐居然将店铺的命运托付给自己,感激之余也就不走了。按计划双方都选一名助手,佐藤田带着学徒金吉;阿菊让十三岁的儿子鹿之介帮手。为了公平两家店又四处找裁判:两家自己的老板自然在列当选;每家店的老主顾都被邀请。好吃鬼颚十郎也阴魂不散地跑来当起裁判。

 


第一场比赛双方出场,马上引来群起喝彩:佐藤田十一乃是怀石料理名人松竹大五郎的外甥。十岁就下厨学烧菜,又在日本桥名店“传善”修业十年。才二十出头就成为主厨,有“神童”的美誉。阿菊虽然年纪较大,名气较小,但她身材丰满,面如白玉。为了方便操作用绳子把两袖高高绑起,露出莲藕般雪白的手臂。其绝色风姿让人眼前一亮。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好似传说中的金童玉女来到人间!双方的助手也很有意思:金吉乃是长有兔唇的勇者天生异相(参注十一);而鹿之介正好相反:一对漂亮的大门牙露出唇外,笑起来可爱得让人觉得应该改名叫兔之助才对!第一局以投铜钱猜正反决定先后,结果由挂布屋老板出题:仿制蛇篮莲藕。在场众人都望着松竹大五郎端出的样品发呆:这是一种像蛇一样环绕盘中主菜的配料。虽然从布满孔洞来看原料确实是莲藕,但要如何象寿司师傅削萝卜那样割出延绵不断的长条藕片来呢?经过努力最后阿菊只得弃权认输;而佐藤田迟疑一会儿,终于拿起刨子 — 原来这道菜需要先把藕段刨成圆形,才能连绵不绝地切割下去!第二天由千代屋出题:制作装饰寿司拼盘的箭叶雕刻。这是江户前料理的传统技艺`,厨师甚至配有名为“小平次”的专门刻刀。因为是在不能对折的竹叶上雕刻,制作出来的作品既要对称美观,还要有不对称的地方画龙点睛。图案越复杂精美,取胜的希望越大。两位选手一开始都是雕刻对称的山和虾图案。然后提高难度,开始雕不对称的一子持剑、二子持剑……比赛气氛越来越热烈。为了分出胜负,佐藤田十一特意在对称的剑形叶上雕出一个不对称的“寿”字来,博得满堂喝彩。轮到阿菊出场,观众干脆惊呼起来。原来厨娘用手指夹住两把“小平次”同时雕刻,不管对称与否,所有作品都是成双成对!这便是已故主厨阿牛的绝技“二刀牙”雕法!眼看对手最后雕出一双云中舞鹤,“神童”佐藤田也只能低头认输。最后决赛是切煮鸡蛋,以蛋黄损失多寡决定胜负。这是双方助手表现的时候。金吉煮的蛋个个火候十足;佐藤田十一把蛋壳剥掉后将蛋固定住,用割豆腐的丝线小心切开。鹿之介乐呵呵地捧出一把水煮蛋;他妈妈含笑拿起,居然连蛋壳都不剥,直接下刀去切!一个个连壳蛋竟像葱姜黄瓜那样被轻易切成薄片。别说蛋黄,就连蛋壳都没有碎!

 

胜负已分,松竹大五郎忍不住询问厨娘是怎么做到的?阿菊笑着表示,夫妻俩学艺时偷看过老师傅的秘籍:那里面写着先把鲜蛋浸泡在醋里半刻时(一小时)。做水煮蛋的时候先用中火煮沸,再用小火滚煮一会儿,蛋壳就会发软变薄,可以表演连壳刀切水煮蛋啦!松竹大五郎仰天叹息:“现在都说江户前是贫民料理,没有贵族的怀石料理精致。哪晓得民间竟有如此绝技!真是学无止境啊!”比赛完毕,颚十郎特地将一封长信交给挂布屋的老板和掌柜。信中写道:“不知老板是否知道商业神惠比须的故事?虽然有着不同的说法。其中有一种认为,日本神话中的创世神伊奘诺尊和伊奘冉尊因为结婚仪式有错误而生下了软体畸形儿“水蛭子”并将其遗弃。此人后来被奉为“夷三郎大明神”,也就是惠比须。话说天照大神(太阳女神)的亲戚海幸彦、山幸彦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海幸彦的工作是每天出海捕鱼;弟弟山幸彦的工作是每天上山打猎。有一次兄弟俩厌倦了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决定交换彼此的角色。哥哥倒没什么;弟弟山幸彦因为晕船,不但没有钓到鱼,还把哥哥珍爱的宝贝鱼钩掉落海里去了。哥哥海幸彦为此十分生气,尽管弟弟山幸彦一口气做了一千个新鱼钩当作赔偿,他仍旧逼迫弟弟去海里把原来的那个鱼钩找回来。大海茫茫,要到哪里去找呢?因为惠比须是渔民信仰的海上守护神,山幸彦便跑去向他求救。惠比须便带着山幸彦出发去找鱼钩了。正巧一条大鲷鱼的喉咙被异物卡住了,痛苦不堪地来找惠比须帮忙。于是山幸彦从鲷鱼那里找回了宝贝鱼钩。这期间海幸彦趁弟弟不在一人独霸了山珍海产,干起了坏事。作为惩罚惠比须让他每次出海都错过渔汛,经常空手而归。而山幸彦有了神明保佑,不仅上山打猎,连下海捕鱼也是满载而归。嫉妒的海幸彦向主管海洋的大绵津见神诉苦。神的回答是:“你只要比弟弟更加努力就可以了。”从此海神惠比须就变成了一手拿钓竿,一手抱大鲷鱼的商业之神。惠比须的形象代表着店铺的信仰:对顾客要钓而不要网。只有脚踏实地诚心对待每位顾客才是生财之道;追求暴利、妄想将客人一网打尽的商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读过信后松竹大五郎低头沉思;佐藤田十一满脸通红。两人从此打消了独霸一方的念头。

 

仙波阿古十郎坐在千代屋大堂里,兴高彩烈地品尝店方送给裁判的犒劳:水煮蛋盖饭。耿直却不识时务的新掌柜(老板是荣子小姐)根角忠助走了过来。颚十郎以为对方还想给自己钱当作谢礼,连忙伸手去接。忠助红着脸递上酱油瓶,表示有件事必须告知先生:因为听说此次纠纷最早是由水原蛇次出面调解,而他也是千代屋的常客,所以比赛前特地派忠造去请蛇次来当裁判。谁知道水原太太说自己的夫君新年前不幸染上瘟疫,早就死啦!这下轮到颚十郎目瞪口呆了:“那么去下人长屋和我会面谈笑风声的又是何人?难道真见了鬼不成?!”夜深人静,千代屋的小帮工鹿之介借口检查灶火是否完全熄灭,瞒着其他人走到厨房桧木壁柜面前。他掏出一个漂亮诱人的李子,放在打开的小神龛前方。鹿之介学着大人的样子合掌祷告,自言自语地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得到的恩惠永世难忘!说起这次往汤里下毒,我可是亲眼看见啦。那天大掌柜猿吉一早就喝得醉醺醺的,中午跑来要醒酒汤,在我娘亲身上乱摸一通。到了晚上,他竟敢借口加菜当着我的面调戏娘亲!我妈忙着洗文蛤处理泥沙,他却不停地朝人家身上乱摸。到最后搞得我娘亲的胸脯和肩膀都露出来啦。我拿起菜刀正打算冲上去拼命,却看见小黑像武将一样威风地杀出洞来,努力把那个装老鼠药的文蛤壳给推到地上去了。大掌柜酒还没全醒,嘟囔着说怎么这里还有一个文蛤,捡起来直接就把毒药丢到汤里去啦!等到忠造跑来催要蛤汤,娘亲差点为了试咸淡喝下剧毒!这时小黑你故意发出声音,害得所有人都忙着去抓老鼠……鹤助老板经常克扣娘亲的工钱,当然该死。其实店里这些人当中我最恨的是阿娟小姐!那年我十一岁,阿娟也刚成年。她骗我去她房间玩耍吃点心,居然……身为男子竟被自家小姐强奸,真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后来有一次我看见忠造从大小姐房里出来,和我那时一样哭着拼命揉屁股和命根子。这算是什么事啊!我还知道小黑你是为死去的小白报仇。那次你们两个合力把荣子小姐的银簪抬上壁柜,我也看见啦!唉,小白死得好可怜。为朋友复仇,而且一下子就代我杀掉三个仇敌,小黑你真厉害啊!以后也请小黑和诸位老鼠大爷好好保佑鹿之介和娘亲!我们一定要合力守住这家店,把父亲钟爱的江户前料理发扬光大!”原来老鼠还真有人类朋友啊!(第七卷完)

 


注一:“吟味”翻译成汉语是斟酌的意思,吟味方是负责审讯定案写报告的奉行所上级官员,相当于现在的检查官。吟味方部下还有若干助手,称为吟味役。另设有吟味役头领,相当于助理检查官。

 

注二:江户时代的町奉行所(首都警察局),除了上级武士出身的各级大小官员,主要成员分为五等。与力: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现在的警长;同心:官府任命的下级武士,相当于普通警官;中间:武士的随从,由奉行所自行招募并发给俸禄;冈引:非武士出身的捕吏或者密探。从同心那里领取执照和赏钱,工资并不固定,属于编外的杂役。小者:又叫“目明”,是冈引的手下,因为通常是卧底眼线,大部分都出身低下。另外还有加役则是临时召募的外加人手,不属于奉行所的固定编制。

 

注三:丹前是一种加有棉芯的厚和服外套,相当于中国的棉袄。

 

注四:非人是古代日本的一种社会阶级。字面意思即为“不是人”,与“秽多”同属于社会最底层的贱民。他们和印度的贱民“不可接触者”类似长期受到歧视。后人将非人和秽多混淆等同起来,其实与身份必须世袭的秽多不同,非人的后代经过努力可以恢复平民的身份。非人最初是一个不含有歧视意味的佛教词汇,泛指所有人类以外的恶魔等异类生物。《续日本后纪》记载,公元842年(承和九年)贵族橘逸势因谋反被剥夺官位和姓氏成为非人。这是非人第一次在日本史籍中出现。由此可见非人的产生是和政治迫害以及宗教信仰有关,后来才牵扯到残障人士。江户时代,法律明文规定普通百姓杀了非人并不算杀人,只需要缴纳罚金就可抵罪。大部分非人是承袭上一代的身份,一出生就是非人。犯了轻罪、破产无正当职业营生、参加过谋反暴动或生活贫困潦倒的平民也可能被官府贬为非人。非人的职业受到严格限制,只能从事处刑、卖艺、乞讨等特殊职业。作为一个社会阶级,非人也有自己的社会结构和等级分工。古代一般按职业将非人分类。非人一般担任狱卒的助手,负责在执行死刑后打扫刑场、埋葬犯人的尸体。此外,他们也负责照顾危险的传染病患者,以及生病、年幼的囚犯。河原者(在河边从事屠夫、皮匠等低贱工作者)、犬神人(负责打扫神社外围、埋葬尸体)、唱闻师(向一般民众传颂经文,特别是在瘟疫流行时负责超度亡魂)、八瀬童子(负责为天皇送葬、抬轿等杂役)等弱势人群也属于广义上的非人受到社会的歧视。此外因为很多残疾人沦为乞丐,他们也被笼统地归入非人行列。但古代日本的残疾定义与现在完全不同:比如盲人虽然大部分是乞丐,但享有幕府特许,可以通过放高利贷、针灸按摩、弹唱乐器等方式回归平民身份乃至发家致富。而独眼龙反而被认为容易被恶魔附体,受到更严重的歧视。非人受“非人头”的管理,住所称为“非人小屋”。与之类似秽多也由“秽多头”管理。江户时代非人的首领,获幕府任命管辖关八州、伊豆、甲斐都留郡、陆奥白川郡、三河设乐郡之贱民,官方称之为秽多头,但历任均以“长吏头矢野弹左卫门”自称。明治4年(1871)颁布“解放令”,废止秽多和非人的贱称,非人在法律上获得平等地位。二战后日本又颁布了禁止歧视秽多、非人(即部落民)的法令,但对非人的传统歧视至今仍然存在。

 

注五:江户时代日本武士在正式场合穿的礼服按身份等级和装饰豪华程度大致分为大纹、素袄和直垂。现在大纹还能在历史题材的大河剧里看到;素袄则要在专门的古装祭典上观赏。而相扑比赛的裁判仍按传统身穿直垂出场。

 

注六:十手是江户时代奉行所成员的标准武器,相当于现在的金属警棍。它的尺寸外形和忍者匕首近似,但有区别:忍者匕首开有双刃,刀柄前有两个对称的,牛角形状的格,一般是双手各持一把成对使用;十手是不开刃的棍棒,握柄之前只有单个牛角格,一般单手独个使用。十手使用得当的话是很好的武器,据说奉行所密探甚至可以用它对抗手持日本刀的歹徒。带有红色流苏的十手与捕绳同时也是奉行所官员的身份象征。

 

注七:笔头看起来像是文职头衔,却偏偏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职位,相当于指挥官。例如战国名将前田利家、左左成政就在织田信长手下担任过“赤母衣众笔头”、“黑母衣众笔头”。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指挥官。

 

注八:考虑到所谓的仁义道德,德川幕府对磔刑这类残酷刑罚的执行有很多限制。其中之一是每逢前代将军的死亡忌日不得执行。因为那时德川幕府已经穿了十三代、两百多年,每位前代将军的死期各不相同,每月倒有一半日子是忌日,不宜动刑。

 

注九:所谓怀石来自禅宗和尚修行时将温热的石头放在怀中抵御饥饿感的典故。后来因为茶道之中空腹喝茶对身体不好,于是就产生了怀石料理。因为只是喝茶前用来垫肚子的,所以怀石料理一般只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重质不重量。三菜是向付(生鱼片或腌渍食物)、椀盛(熬煮菜)、和烧烤菜;汤一般都是味噌汤。

 


注十:传统上日本人过年要吃“年菜”,虽然每家做法不同,但一般使用材料都有讲究:小沙丁鱼干又叫“鱼粉”,可以撒到地里当肥料,因此象征着五谷丰登;黑豆象征着健康,为了加上长寿的意思,特地蒸过头弄出皱纹;烤栗子又叫“金团”,含义是财富临门;虾子预祝老人长寿直到弯腰驼背;莲藕有孔,象征“洞见”(先见之明);杂鱼卷类似书卷,代表学业进步;青鱼子则是子孙满堂的象征。全家一起动手准备年菜,是日本人传统的新年庆祝活动之一。自古一些饭铺也有年菜外卖服务。

 


年菜内容丰富,

多用食盒分层盛装

 


传统年菜第一层

 


传统年菜第二层

 


传统年菜第三层

注十一:关于仁丹胡,主流网页解释为二战前夕由日本人模仿欧洲盟友德国人的卫生胡而来。Fish个人认为日本男子过去之所以流行留仁丹胡,是为了表现勇气,模仿兔唇。这也是关于古代日本的残疾定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一个经典例子:1600年著名的关原大战之中,郭贺城领主、麻风病人大谷刑部吉继带病被轿子抬上战场。他指挥区区1500子弟兵连续击退1万5千名小早川叛军,还两次差点反击到敌方指挥部。(一说大谷军有5千人,但其俸禄只有5万石,应该养不起这么多兵。)最后在他所属的西军全线崩溃的情况下,大谷刑部被迫切腹自尽,享年43岁。侍卫汤浅五助割下主人的头颅,用白布包裹后正准备埋到水田里;却被敌军藤堂部队的武将藤堂仁右卫门发现。汤浅放弃抵抗,从容赴死。但请求对方不能泄露主人头颅的埋藏地点。战后德川家康得知此事,特地找仁右卫门问话。他一上来就问:“汤浅五助是长着兔唇吧?”仁右卫门出示其首级,果然如此。也就是说那时兔唇不是面容残疾,而是武勇之士的天生异相。当时家康还想套问大谷刑部的头颅下落,仁右卫门表示因为和汤浅五助有过约定,自己宁愿把战功赏赐归还也不能说。权倾天下的德川家康只好自己找台阶下,点头说:“我只要知道刑部大人确实死了,也就安心啦。”至今在在关原战场附近的米原地方还留有真假难辨的“大谷吉隆(吉继)头颅冢”。

 

注十二:德川幕府建立后,为了防止出现后继无人的局面,首任将军德川家康决定将近亲尾张德川家、纪伊德川家加上江户的将军本家合称为“御三家”。规定在将军没有男性子嗣的情况下本家可从另两家过继养子。第三代将军家光宠信自己的童年玩伴、德川家康的第十一子德川赖房,将其所属的水户德川家并入“御三家”,而将军本家则从“御三家”当中退出。由于享有通过收养成为幕府将军的特权,“御三家”的地位高贵,远在幕府老中(总管大臣)之上。要说德川家康还真有远见:1716年,第七代将军家继病逝时年仅八岁,家康的直系子孙断绝(其实馆林藩主松平清武还是家康直系子孙,但他以年老为由拒绝出任幕府将军)。当时纪州藩主德川吉宗长于内政,曾将10万两葬仪礼金退还给幕府。最后幕府决定让纪伊德川家的吉宗出任幕府第八代将军。名列“御三家”之首的纪州藩位于关西名城大阪以南,今天的和歌山县境内。因为扼守具有战略价值的纪伊水道,也叫纪伊藩。那乃是石行高55万5千石的一代雄藩。完全有实力挑起内战。

 

注十三:江户时代用驿站快马传信是幕府贵族的特权,称为“传马”。因此海上通信用的联络船也叫“传马船”。平民百姓则出钱雇佣专门的徒步信使往来于各地。这种人被称为“飞脚”。一般是将书信放在盒子里后牢牢绑在一根木棍上。“飞脚”再将木棍扛在肩头,像马拉松选手那样沿着大道长途奔跑。现在的日本邮政就以“飞脚”为其吉祥物。

 

注十四:日本古代信浓国(今长野县)是66封国中为数不多的内陆国之一,而且面积最大。这里的饭绳山和户隐山都是神道教山岳信仰的圣地。有趣的是两家各有专长:饭绳山上诞生了称为“饭绳十二法”的妖术;不远处的户隐山则产生了称为“户隐流忍术”的忍者武术流派。

 

注十五:日本神话中的寿老人即为中国的南极仙翁,也就是寿星。一般外观是脑门大、胡子长;住着拐杖,手拿扇子或经卷。身边伴随的守护动物是龟、鹤与鹿。寿星传入日本后成为民间“七福神”之一(详见本书下一卷注解)。因为传说翻译时出现混淆,原来中国的福、禄、寿三位神仙合并变为寿老人一位,所以也叫福禄寿或者福寿人。

 

注十六`:切腹是古代日本武士特有的自尽方式。其起源为一个传说:10世纪时的大盗藤原义在被包围的情况下切开自己腹部,还挑出肠子掷向官兵。因为当时日本人认为除了头发,腹腔也是灵魂栖息的场所,自己切开腹部,等于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灵魂。于是后代武士群起效仿这一古怪的自杀方式。切腹自杀者一般把“胁差”用纸包好只露出刀尖,手握包起的刀身而不是刀把,光靠刀尖切开身体。切腹的基本动作是短刀先从一边腰侧扎入,向肚脐方向划横线,到达能切开的最远距离(也是能承受的痛苦极限)后还要往上竖切,以保证创口扩大,肠子流出。最传统也最基本方式的是单独一人自杀。后来为了减轻自杀者临死时的痛苦,最迟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站在自杀者侧后,等切腹者向前倒地时用日本刀尽快割下头颅的助手,也就是所谓“介错”。值得注意的是“介错”并非职业刽子手,而是由死者的亲友或家臣充当。基本条件是剑术高明,只求一刀了结。

 

注十七:应该是“左边”:古代日文信是从上到下、自右向左竖写的。这里Fish咬文嚼字,改为“后面”。

 

注十八:不知为何很多日本人喜欢闻桧木的气味。而且认为老旧腐朽的桧木味道更浓更好闻。

 

注十九:根角忠助这个名字的日语发音是Nezumi Tadasuke。其中根角这个姓氏的读音和日语里的老鼠完全一样,都是Nezumi。原著中只写到忠助和老鼠的另一种日语发音类似,恕Fish不敢苟同,未加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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